有你没有我的世界

作者：仓结步

第一卷 楔子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梦落琼华

录入：梦落琼华

我一心一意地祈祷，祈祷能过上普通的日子。

平凡无奇、一成不变，可是很稳定，岁月静好。

小学六年级的冬天，我心心念念地只想过上这样的日子。

中学入学考试却迫在眉睫。

◇◇◇◇◇

「我回来了。」

我乒乒乓乓地踩着屋龄五十年、长满红色铁锈的外梯上楼，轻轻推开位于二楼的家门，小小声地说。

「嗯，阿城，你回来啦。」

这间屋子的格局只有两个房间，推开门就能将整间屋子一览无遗。睡在后面房间里的惠理扭头望向这边，撑开眼皮回答。

「抱歉，吵醒你了吗？」

「不要紧，我还没睡。别忘了便当喔。还有，吃完早上的猪肉汤再出门，虽然汤里没有肉。」

「知道啦，早上吃过了。晚安，惠理。」

「那就好。」

惠理的全名叫作添槙惠理子，二十九岁。大家都以为她是我姐姐，但她其实是我妈，我的亲生母亲。

惠理手脚并用地抱紧棉被，再次进入梦乡。念念有词的嘴唇丰盈饱满、红茶色的鬈发充满光泽，在头上形成柔柔亮亮的天使光环；睡姿仍然跟学生没两样，怎么看都称不上优雅。虽然是我自己的母亲，但我也觉得她年龄看起来实在不像二十有九。

我放下补习班规定的书包，吃着惠理子为我做的无肉版猪肉汤。

「呸！」

早上已经吃过一次了，所以心里已有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差点吐出来。这种事虽然常发生，但我还是难以习惯。

惠理天快亮时才脚步虚浮地回到家，靠着意志力为我做了猪肉汤和便当，然后只冲个澡就倒在床上昏睡过去。猪肉汤不晓得搞错什么调味料，大概是加了砂糖吧。倒也不是不能下咽，只是需要一点毅力才能吞下去。

喝完猪肉汤，我把放在矮桌上的便当塞进补习班规定的书包里，站了起来。我直到刚才都还在图书馆的自修室里读书，先回来家里吃过简单的晚饭，接下来就要去补习班了。

学校还在放寒假，全日本都处于过年的气氛当中，我上的荣明补习班却已经开始正月特训了，所有人都必须参加。

「我出门了，惠理。」

我以气音小声说着，但惠理还是听见了，从睡梦中回答：

「阿城，加油。」

「包在我身上。」

我背上书包，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开门走出去。今天是正月特训的最后一天，而在那之后，有一场略与平常不同的活动正等着我。

夜色已然笼罩大地。我站在破公寓的红褐色铁走廊上，双手握拳，夹紧腋下，手肘弯曲九十度，用力地往后拉，摆出一个小小的胜利姿势。

「好！上吧！」

我心情莫名地亢奋，三步并成两步地跳着下楼梯。

「添槙同学这次数学考得好吗？」

花辻绪都偷看我手里的考卷，目不转睛地盯着歪七扭八地写着「添槙城太郎」几个字旁边的分数。

「进步了！可以说是我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

八个小学生，有男有女，正鱼贯地从教室走向电梯。我们这群人是为了考国中，一起去有名的荣明补习班小深川教室上课的战友。

以A班的四个男生为主，而绰号泡菜的同学再约上花辻绪都和感情很好的远藤绫乃。绪都的双胞胎妹妹花辻瑚都和她的朋友也来了。瑚都她们是C班的学生。

瑚都和绪都是一对「长得一样可爱的双胞胎」，是男生圈里的风云人物。

「你会解这个问题啊，添槙同学好厉害。」

「我自己也吓一跳。」

绪都貌似尚未完全脱离学习模式，正专心核对我的答案，但我的注意力已逐渐被走在绪都身边的瑚都吸引走。

不知为什么，我在意的是隔着两个教室、在隔壁班的隔壁班上课的瑚都，而非同班的绪都。

瑚都和绪都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姐妹花，一模一样的齐肩发型，便服的品味也差不多，有时甚至还会穿相同的衣服，而且两人都是左撇子。绝大部分的男生都会一脸茫然地分不清谁是谁。

但我一眼就能分出来，说是特技也不为过。

通常当我们A班一下课，妹妹瑚都就会同时挥着手走进教室说：「绪都，回家了！」她当时的笑脸和蹦蹦跳跳的模样好可爱……我总是不小心看得入神，而且每每不经意对视时，心脏仿佛都快要跳出来。

瑚都偶尔会请假不去补习班，而她不来班上找绪都时，绪都就会跟远藤绫乃她们一起回家。每次绪都在瑚都来找她前喊远藤一起回家时，我的心脏都会明显地感到枯萎凋零。

同样的长相、同样的发型，服装也大同小异。而我和花辻绪都甚至连在补习班都是同一班，而且我们是全补习班唯二的特待生note。

注1　意指针对入学考试或在学成绩优异者，得以免除部分或全部学费，或给予奖学金等特别待遇的学生。

我们当然会特别注意对方，事实上，绪都就像现在这样，会很在意我的答案。尽管如此，撩动我心的却是绪都的双胞胎妹妹瑚都。尽管我和瑚都在小学、补习班都不同班，甚至连话也没说上过几句。

然而她们的差别在我眼中一目了然，无庸置疑。两人细微的小动作、高低差略显不同的音调、说话时的动作手势……全都不一样。唯有瑚都具有微微一笑，就能让周围的气氛幡然改变的魔力。

我反而很疑惑，姐妹俩明明差异这么大，身边的朋友们为什么分不出来。

今天大家约好要去新年参拜，顺便祈求顺利考上第一志愿的学校。

距离补习班走路五分钟的路程上，有一座很大的神社，也有人会从外地来此参拜，我们决定去那里祈愿。

补习班就在车站附近，而一走出去后，前方就是河流。这一带到处都有河流经过，据说在江户时代是以木材发迹的地区，为了运送来自各地的木材，运河十分发达。这里离海边也很近，可以说是运河水乡。

正因为如此，这里的桥也很多。从用好几条钢索自高耸主塔吊起来的现代化巨大吊桥，到横跨在小溪上、围栏低矮的桥，镇上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桥梁。

光是前往走路只要五分钟的神社途中，我们就经过了两座桥。造型古色古香的路灯在摇曳的水面上筛落柿子色的璀璨光芒，看起来美极了。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太阳早就下山了，但参道上仍为前来新年参拜的客人点亮灯笼，照亮前方道路。两侧是满满并排的摊贩，从食物到钓水球等游戏一应俱全，自塑胶棚垂吊下的灯泡散发出温暖的光线。

参道上人山人海，而比起参拜，八个饥肠辘辘的小六生首先冲向了章鱼烧和大阪烧的摊贩。

「喂！别走散了。现在是关键时期，走丢的人请自己回家，没有人会去找你喔。」

古道热肠、具有领袖风范的泡菜在一旁挥舞双手，提醒着大家。

「大家都住在附近，就算走散也能自己回家，对吧？城。」

「没错。」

我回答友人石仓的问题。顺带一提，他口中的「城」是添槙城太郎的「城」字，也是我从小就有的外号。

参道上的人潮挤到摩肩接踵，如果各自在不同的摊贩买东西吃，一不小心就很容易走散。

大家不约而同地确认彼此都吃完买来的章鱼烧或大阪烧后，开始鱼贯地移动到参拜的神殿。

我的视线习惯性地追着瑚都移动。瑚都走在最后面，不晓得被什么摊贩吸引了注意力，独自小跑步地跑向另一边。

我大吃一惊，连忙跟在瑚都后面。除了我以外，其他人好像都没留意到瑚都跑离队伍。

「花辻！」

「啊，添槙同学。」

瑚都反射性地转过身来，喊着我的名字。这搞不好是她第一次喊我的名字也说不定。她知道我的名字啊……内心深处一阵炽热。

「你要去哪里？离太远会迷路喔。」

「嗯，谢谢你的关心。」

语声未落，瑚都已经又转过身去，往沙威玛和钓水球的摊贩间隙探头探脑，回答得心不在焉。

「你在看什么？」

「那里有一只鸽子。就是那种会在婚礼现场放飞的雪白鸽子。它脚一跛一跛的。」

「真的吗？」

「真的。它刚刚从这边的空隙摇摇晃晃地走到那边。看起来很干净，大概不是野生的，我猜一定是迷路的鸽子。」

瑚都一脸心不在焉的模样，微微蹲低身子，在草丛里到处寻找。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离朋友们很远了。

「花辻，我们和大家走散了。」

「木村同学不是说走散的人就自己回家吗？这里离我家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没想到她的个性还挺大胆的呢，真是崭新的发现，我觉得自己仿佛赚到了。

「这倒是。」

「我晚一点会传LINE报平安。」

「你知道泡菜的LINE啊？」

在这种状况下，我关心的居然是这一点吗？我扪心自问。

「不是，我是说传给绪都。」

「哦，原来如此。」

为此松一口气的我是怎么了？

瑚都走在汹涌人潮中，注意力却不看前面，一心放在左右两边的摊贩后面，实在太令人放心不下。我紧跟在她后方，每当她撞到人，却因满脑子只有白鸽、道歉得心不在焉时，我只好赶紧毕恭毕敬地替她向被撞到的人赔不是。

「不见了……」

找了十分钟左右后，瑚都终于站起来，开始伸展腰部，然后走到参道的边缘再走回来，从那里转进巷子里。那条巷子很窄，人烟也很稀少，连摊贩都少得可怜。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绝对没看错。鸽子的身体歪一边，所以不只脚，可能连翅膀也受伤了，飞不起来。那样会被乌鸦抓住的。」

「这样啊……咦？」

我踮起脚尖。草丛后面的小径上有家摊贩，好像是在卖木雕观音像还是什么东西，总之是完全跟不上流行的商品。我望向摊贩对面的方向，不禁全身愣住。

「怎么了？」

「花辻，该不会是那个吧？」

找到鸽子的兴奋情绪，让我情不自禁地连续拍了好几下瑚都的肩膀。

「什么！哪里？」

看到瑚都为了往上看而踮起的脚尖，近得几乎要顶到我的脚尖时，我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那里，那个摊贩靠近这侧的地方！距离有点远，看不太清楚就是了。」

我指着前方。

门可罗雀的摊贩内侧，有个老爷爷坐在椅子上，类似白鸽的影子就栖在他的膝盖上。而老板另有其人，正远远地站在老爷爷后方。

「嗯……我想应该没错，可是距离这么远……」

瑚都钻出巷子，回到大马路上，打算从那里取道，好更靠近摊贩后面的羊肠小径。拜这条完全没有人烟的小径所赐，只要踮起脚尖，就能看见摊贩后方。之所以没有人，则是因为巷子入口拉着封锁线。前面大概有什么工程，所以禁止一般人进入。

「花辻！」

瑚都毫不犹豫地跨越封锁线。

真是的，这个人也太随心所欲了。无奈之余，我只好也跟着跨了过去。我们都知道万一被发现会挨骂，所以皆放低重心，屏住呼吸，尽可能蹑手蹑脚地走向我发现的摊贩。

毕竟是年久失修、禁止闲杂人等进入的场所，不像参道那样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而是积满了落叶，都快铺成地毯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幸好顺着这条路挂的灯笼还亮着，不至于暗到伸手不见五指。

「真拿你没办法。」

「只要钻进这里，就能绕到草丛的正后方了。」

废墟般的神社外低低地围着禁止进入的绳索，是不能进去的地方中，最不能进去的场域。

瑚都跨过绳索，头也不回地钻进用石头围起格栅——好像是叫玉垣来着——的神社里。里头满地落叶，到处长满了生命力旺盛的杂草。

「花辻，等等我！」

偌大的神社腹地内，到处林立着称之为摄末社的小型神社，这里也是其中之一，而且相较之下算是比较大的摄末社。大概就是因为太过老旧，所以才得围起来等着改建或整修。如今虽然破败颓圮，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仍保留拜殿及手水舍note，算是有模有样的小型神社。

注2　盖在日本神社或寺庙前的凉亭，设置有石造洗手槽，供参拜者洗手漱口之用。

拜殿的左侧靠近人声鼎沸的参道，长满了茂密的大树，而树枝挡住灯笼原本就很微弱的光线，导致这边十分昏暗。虽然离水泄不通的人潮不远，但是一个女孩子独自待在此处也绝不安全，就像晴空乱流那样有潜在危险。

因此我跟着她跨过绳索，进入神的领域。

「好黑……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你是对的，确实是那只鸽子没错。」

「真的吗？太好了。」

瑚都和我都站直了身体，踮起脚尖，望向草丛的另一边。我们观察坐在摊贩后面的老爷爷，确定真的有只白鸽蹲在他的膝盖上。

白鸽将下巴搁在老爷爷的膝盖上，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怎么看都是老爷爷饲养的鸽子。

「既然有人养，那我就放心了。」

「说得也是，话说时间……」

我看了一下手表。已经过了三十分钟，想必大家早就参拜完了。

「话说回来，这里是哪里啊？」

原本满脑子只有鸽子的瑚都不再踮脚，转而开始东张西望。

「这里是离参道有一大段距离，而且禁止进入的地方。」

因为已经走进僻静的小径里，再加上四周蓊郁茂密的树林，感觉和参拜客的喧嚣与灯光离得好遥远。

「原来如此。有点懒得再去找大家会合，我传个简讯告诉绪都各自回家好了。虽然现在说这些有点太晚，但实在对大家不好意思。」

「就是说啊，大家肯定都在找我们。」

瑚都拿出手机开始打字。闯进禁止进入的神社一事对她来说，似乎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传完讯息后，瑚都面向我说：

「我刚才只顾着找鸽子没有注意到，谢谢你一路跟着我。所以呢，你有什么打算？要回去找木村同学他们吗？」

「不了，你也不回去吧？」

「嗯，既然大多是A班的人，少了我也无妨。反正我更像是绪都的跟屁虫。木村同学也说过，走散的人就自己回家。」

「因为大家都住在附近嘛。可是也有C班的人啊，你不用跟她一起回去吗？」

「你是指由里吗？我不是经常跷掉补习班的课吗，所以跟大家的感情其实也没那么好。与我相较起来，由里跟远藤同学的交情更好，你大可放心。由里和远藤同学其实是同一所小学的同学。」

太幸运了！拜殿前的钟声就像为了祝贺我的幸运，在我的脑子里叮铃当啷地响个不停。

我不好意思请瑚都帮我传简讯给泡菜，说我不回去了。没有手机这事实在太糗，瑚都可能也不想让大家知道她和我在一起——脑海中同时掠过这两个念头。泡菜抱歉了啊。

「虽然老旧，但这座拜殿也很漂亮，干脆在这里参拜吧。」

「也好。」

「可惜周围已经倾倒得乱七八糟了。」

拜殿的右侧到后面没有形成玉垣的石柱，看起来很不自然。有的已经倒塌，有的则是支离破碎地散落一地。

「对呀，所以才禁止进入吧。」

瑚都泰然自若地走向小巧的手水舍洗手、漱口。印象中好像还有什么特别的流程，但我完全想不起来。瑚都或许知道，所以动作相当行云流水，十分流畅。

「你好厉害啊，居然知道这些流程。」

「我只是随便弄弄。以前和家人一起去新年参拜的时候，妈妈教过我，可惜我转过头就忘了。毕竟我们家好几年才去新年参拜一次。」

「这样啊。」

惠理肯定啥也不知道。我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脸庞。

「一起参拜吧。」

「嗯。」

在这座没有旁人、显然得改建的拜殿里，我们将零钱投入香油箱，正经八百地双手合十。再过不久就要考试了。需要祈祷的只有这件事。可是当我抬起头来，瑚都仍虔诚地合拢双手，低着头好长一段时间。黑暗中，灯笼与若隐若现的月光照亮她认真的侧脸，让她整个人显得尊贵而不可侵犯。

「要……要不要去那里坐坐？」

瑚都完成漫长的祈祷后，好不容易抬起脸，但六神似乎尚未完全归位。我指着玉垣的一角问她。那里有条大树的树根，树根缠绕住玉垣的底座，刚好可以容纳两个人坐着。

瑚都这才恍然回过神来看着我。

种在拜殿左侧角落的树木枝叶扶疏，甚至遮挡掉树下的微弱灯光，使得四周围一片昏暗，一时间不容易发现。

「也好。」

瑚都爽快地走过去坐下，率性的程度看得我两眼惊讶发直。拜她的豪爽所赐，我也自然地坐在她旁边。树根缠绕着低矮的底座，形成天然板凳，我们两人并肩坐在上头，距离近到几乎能碰到彼此置于身旁的手。

我与她如今单独待在这方小小的神域里。禁止进入的区域，想当然耳就是不能踏入之地。明知如此，内心却充满不想退到玉垣外的心情，唯有心脏宛若冒着热气；而这感觉非常奇妙，彻底淹没了我，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确实很在意这个女孩，也觉得她很可爱，但我们根本从未好好说过话。

后来，我才发现自己硬生生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里真有情调，充满了神社的气氛。」

瑚都对我半点兴趣也没有，因此一点也不紧张地说着。这样反而令我冷静下来，也就自然地脱口而出内心的想法。

「嗯？什么意思？」

瑚都扭头看向后面的玉垣，回答我。

「刻在这根柱子上的红字。」

形成玉垣的每一根粗大的石柱上都刻有人名，红色文字隐隐约约地浮现在从远处的摊贩及灯笼透出的灯光里。

「这个人叫杉山美织，这个人叫杉山伊织。」

「大概是有捐钱的人名吧。我认识这两个人喔，是我们家附近有钱的大妈。以那个岁数而言，还真是青春洋溢的名字。」

「这两个人是双胞胎吗？」

「好像是。」

「我就知道。」

「花辻家的瑚都和绪都也只差一个字呢，差一点就同名同姓了。」

「没错。因为我爸妈认为双胞胎就应该取差不多的名字。就像完全不认识这两位伊织小姐和美织小姐的人，也能从名字一看就知道她们是双胞胎。问题是，被陌生人知道这样的资讯会高兴吗？」

「天晓得，不过……嗯，说得也是。经你这么一说，确实也有人会这么想吧。」

瑚都说得相当激动，我被她的气势压制住。我平常没想过这种事，自己也没有双胞胎兄弟，所以不太明白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答案。

瑚都和绪都看起来感情那么好，怎么会有这样的疑问？这个发现令我无所适从。从她带着情绪的语气里不难听出，她似乎对自己的名字跟绪都只差一字颇有微词。

「花辻……瑚都不喜欢名字跟绪都差不多吗？我看你们感情很好啊，好到令旁人羡慕的地步。因为我是独生子……」

「我们的感情很好喔，感觉绪都简直是『另一个我』，我根本不能想像生活中没有绪都的人生，可是……」

瑚都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她侧着头，耸耸肩，姣好的侧脸浮现在几乎要融进黑暗中消失不见的灯光里，看上去有几分寂寥。

「可是什么？」

「没什么。」

「说嘛。你不知道话如果只说一半，愿望将无法实现吗？」

「什么？」

「而且这里是神明的地盘，神明在看喔。刚才你应该有向神明许愿，希望能考上第一志愿的学校吧？这样会实现不了喔。」

「唉——在这么敏感的时期，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谎话骗我啦。」

「我没骗你，话之所以说一半，不就是因为想说、希望有人听见吗？别担心，我有一种特异体质，只要你要我别说出去，我的嘴巴就会消失。」

瑚都噗哧一声笑出来，用力拍打身下的树根，动作极为夸张地笑得前俯后仰。身为男生，我实在感谢她这么容易就能被逗笑。

「什么鬼！」

「我的意思是说，我的口风很紧。」

「原来如此。我的烦恼倒也没有那么严重，没到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地步……」

「烦恼？」

「啊！呃，不是啦，也还不到烦恼的地步……该怎么说呢，唉我的语汇真贫乏，所以国语的成绩才时好时坏。嗯，这种心情该怎么用一句话形容才好……」

下意识地冒出「烦恼」两字，瑚都与绪都是双胞胎这件事令她烦恼吗？

「就算是口不择言，说出来也比较轻松。」

「口不择言……这是什么成语？」

「意思是指把话说得很难听。」

瑚都垂头丧气地低着脑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想起来了，正月特训的时候明明才学过的。添槙同学，你好聪明啊，简直是成语天才！难怪本区只有你和绪都是特待生。」

「本区只有我们两个吗？我还以为是补习班只有我们两个。」

「你想想看嘛，长相、体型、就连名字都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啊，瑚都和绪都只差了一个字，其他都一样。就像石柱上的这两个人，只有一个字的发音和国字不同。」

瑚都背着补习班规定的书包，轻快地转身，轻轻抚摸雕刻着红字的柱子。那两根刻着杉山美织和杉山伊织的石柱，正相亲相爱地并排在一起。

「这么说来，你们确实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而神奇的是，我只觉得瑚都可爱。

「而且感情也很好喔。绪都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人，可是我们的能力差太多了，这点令我很苦恼。」

「能力？」

「绪都在A班，而且是本区唯二的特待生之一。可是我在C班，还经常向补习班和学校请假，令爸妈和老师伤透脑筋。既然经常请假，应该有更多时间可以读书，可是我的成绩却毫无起色。」

「你是这么想的啊？」

还以为这对双胞胎过得无忧无虑，没想到瑚都竟有这样的烦恼。我们的补习班在全国各地都有分院，确实是依能力分班。小深川校舍将国小六年级分成A、B、C、D四班，瑚都所属的C班是从上数下来第三个等级。

「唉，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呢，真想问问神明。」

「花辻，上次分班那天你没来吧？也没来考试对吗？」

我想和瑚都同班。瑚都的名字偶尔会出现在全国模拟考的国语成绩榜单上，因此她的成绩其实不算太差，所以是其他科目全军覆没吗？不对，上次考试那天，瑚都没来A班找姐姐，绪都是和远藤他们一起回去的。难不成瑚都根本没参加考试？

「咦，你怎么知道？我确实经常没来考试。」

「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只是一想到要考试就提不起劲来，不想去而已。」

「原来如此。」

「添槙同学是优等生，大概无法理解我的心情吧。而且我的双胞胎姐姐还是A班的特待生……外表明明像得几乎分不出来，能力却天差地别。我老是害爸妈为我操心。」

「这样啊。可是至少你还有自觉，知道让爸妈操心了。」

脑海中浮现出我妈那张无可救药的脸。

「或许我没有被生下来比较好吧。」

「……」

五雷轰顶般的冲击从头顶贯穿到脚底。

尽管如此，我仍下意识地开始想着得说点什么来打圆场，可是脑袋里的词汇库却一片空白，只能像只金鱼似地，嘴巴呐呐地一张一阖。

「世界上不需要两个如此相像的人吧？一个就够了吧？我是多余的吧？」

「才、才不是这样，没有那种事。」

我的声线颤抖。这时一定要发出有生以来最有说服力的音量才行，可是此刻我的声音却是有生以来最小的一次。

要是我没有被生下来就好了。

我的内心深处告诉我，这句话绝对不能说出口，连想都不能想。我下意识地避开这句话，盖上盖子、贴上封条，可是它却已深深烙印在我的体内，挥之不去。

这个人怎能如此轻易，就像玩抛接球游戏那样，在聊天时不经易地说出这句话？要是我也能这么洒脱，心灵大概会轻松不少。

「抱歉呀，添槙同学，我今天有点怪怪的。像你这么有才华的人，听到这种话也只会觉得很困扰吧，我真是吃错药了。」

「没有这回事。」

「但我还是要强调一下，千万别误会喔。因为不仅绪都，我连跟爸妈或朋友都没说过这种话。大概是今天用功过头，脑子坏掉了。也可能是这个地方搞的鬼，这里就像人间与另一个世界的交界处。」

瑚都一口气倒水似地说到这里。

假如瑚都说的是真心话，或许不该简简单单就跳过这么沉重的话题。

「别这么说，是我要你说的。」

「吓到你了吧。今天明明这么开心，我却有点多愁善感。」

「我没有被吓到啦，或许每个人都有过这个疑问。」

「你也有过吗？」

「……」

我沉默了下来，瑚都于是慢条斯理地打算站起身。

「我好渴，想去买点什么来喝。」

「我也是。」

我不假思索地用力抓住瑚都前臂正中央那一带，把她拉回来。正要站起来的瑚都被我拉回来，一屁股坐回原来的地方。

「咦……？」

「我也有过同样的心情。」

「这样啊。嗯，谢谢你。」

瑚都脸上写着大大的不相信，但仍对我露出类似感谢的笑容。她大概认为我这句话是在安慰她。

「我真的有！真的想过！可是我说不出口，所以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敢说……所以一直硬生生地压抑在心底。」

我的表情无比真切，令瑚都惊讶地瞠大双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地喃喃自语：

「添槙同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

瑚都见我紧紧地将嘴唇抿成一条线，察觉到我并不想说，所以也没再追问，把话题拉回自己身上。

「我也是第一次说出口，真的。」

「承认了会很轻松吧。感觉如释重负。」

「对呀。」

在那之后，我们两个都没再说话，可是弥漫在我们之间的气氛却不是尴尬的沉默。至少我不觉得尴尬。真不可思议。刚刚闯进玉垣时，我紧张得不得了，如今却觉得这阵沉默很舒服。我同意瑚都刚才说的那句「这里就像人间与另一个世界的交界处」，感觉我们可以把所有对自己不利的事，都推给是这座破败颓圮、形同废墟的摄末社在作祟。

「哇！你看那边！」

瑚都突然抬起头来，抓住我军大衣外套的肩膀部分，用力地使劲猛拽。

「哪边？」

「天空！」

「咦？」

我抬头仰望天空，夜空漆黑如墨，繁星点点。

这里是禁止进入的区域内最深处，离摊贩一盏接着一盏的灯光相当远。

那些电灯大概是用统一的开关，就连玉垣前面的小径也挂着灯笼。好几颗灯泡都破了，但没人处理，所以有的亮，有的不亮，光线只够我们勉强看见彼此的脸庞。

或许正因如此，天上的星光看得一清二楚。虽说看得清楚，但大概也只能看见特别亮的一等星。

「是猎户座！」

我看着瑚都抬头仰望星空的澄澈眼眸，脑海中浮现异想天开的念头。如果整个视线范围都是天空，肯定很浪漫吧。

我脱下军大衣外套，两条袖子内侧的部分都破了，不过在这么黑的天色下，应该看不见缝补过的痕迹。我尽可能把外套摊开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幸好我买了大一号的尺码，所以外套顿时化身为克难的垫子。

「如果躺在这上面，放眼望去就会是整片天空喔。来复习理科的星座分析吧。」

「什么？」

不顾瑚都的疑惑，我仰躺在摊开的军大衣旁，果然整片视野都是天空。

「好舒服啊！」

「可以吗？这件大衣是为我铺的吗？」

「没错。添槙家的家训就是要善待女孩子。」

「谢谢你，那我不客气了。」

瑚都落落大方地跟我一样仰躺在军大衣上。

「原来在这样的都市也能看见星星啊。」

「是不是？虽然很美，可惜只能看到一小部分。」

「是这样吗？」

「嗯。我妈娘家在英国苏格兰的乡下，我小时候去过，感觉星星就像从空中洒落一地。我当时心想，这就是所谓的满天星斗吧。」

「真的假的！你是混血儿？」

「不是啦，只有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我妈是日本人和英国人的混血儿，在英国长大。」

「是噢。」

「这不重要。我很喜欢星星，对星座还挺了解的喔。」

「我没想过自己喜不喜欢星星，但我也很擅长星座问题喔。」

「那来比赛！看谁先找到冬季大三角。」

「那是猎户座的参宿四吧？」

「那颗是不是天狼星？」

我和瑚都各自指着夜空，七嘴八舌地讨论得相当热烈，彼此都不再触碰应不应该被生下来的话题。

眼前是一片璀璨生辉的夜空，瑚都的体温和声音感觉离我无比靠近，我甚至陷入了只有我们独自飘浮在空无一人夜空中的错觉。树叶迎风摇曳的声音。时而响起的鸟啭。从远方传来参拜客的喧嚣。

连时间感都变得好模糊。心灵仿佛摆脱所有的束缚，无与伦比地轻松。我衷心祈求，但愿唯有玉垣中的时间能永远停留。我甚至觉得，如果是在这有如结界的空间里，说不定真能实现这愿望。

只可惜，这种事不可能真的发生。

我看了看不晓得是抽什么奖抽中的手表，时间刚过晚上九点。

我知道相较于男生，女生的父母肯定对此担心死了。

「花辻，九点多了，该回家了。」

我坐起上半身。

「已经这么晚了？」

瑚都也坐起来，从背包里拿出手机确认时间。

「没骗你吧？我是男生，家里管得不严，所以就算晚点回家，家里也不会说什么，但你再不回去不行吧？」

「唉——我很久没跟朋友聊天聊到忘记时间了，很开心呢。再多聊一会儿嘛。」

「可是你爸妈会生气吧？而且万一在这个关键时候感冒就糟了。」

「再一小时！」

瑚都以搞笑的动作转向我，摆出恳求的表情，在嘴唇的前面竖起一根手指。飘逸的发丝在寒冬凛冽的风中轻柔飞扬，轻轻地缠绕着竖起的手指。

不知名的情绪宛如涟漪，静静拍打着我的胸口，令我感到无比清醒。至今不曾感受过的情绪揪住我的心脏，隐隐作痛。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我很清楚。我也没有误会。瑚都清清楚楚地说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清楚归清楚，但是从瑚都嘴里说出来的「很开心呢」，对我仍有强大的杀伤力，令我无法不顾她的意愿说要回家。

大考前的寒冬。一月的晚上九点过后。气温说不定已经接近零度。即便如此，我们仍再度躺回落叶与军大衣外套上，继续聊着天。我用大衣外套将瑚都严严实实地包成一只蓑衣虫。实在做梦也没想到，当初故意买大一号的外套竟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

希望让瑚都了解原原本本的我——这个心愿如此强烈。

将来想从事稳定的工作；和喜欢的女孩结婚、组织平凡的家庭；老婆可以做她想做的事，严格却又不失宠溺地好好教育自己的孩子……如果是瑚都，我可以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这种一点都不像小学生会有的梦想，没有梦想的梦想。

还有，我没吃过寿喜烧；去毕业旅行的时候，会不假思索地把摆在桌上的蛋打在白饭上，搅成鸡蛋拌饭吃掉，害周围的朋友全都看得哑口无言；以为牛小排盖饭是在白饭上撒洋芋片note；超喜欢打电动，希望将来的工作能与制作游戏有关；和妈妈感情很好；想加入地方棒球队……

注3　加乐比（Calbee）洋芋片的发音与日文的牛小排雷同。

如果是瑚都，我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瑚都认真地听我说，眼神专注到反而是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当我的话题告一段落，这次换瑚都热切地说起自己的事。

虽然以目前的成绩来说有很高的难度，但她想去读明律学院附设中学。她说那所学校有爬满了藤蔓的礼拜堂，有如古老童话书里的世界，令她十分向往。

然后她也透露出意在言外的真心话，像是和绪都的感情有多好，每次有亲戚来家里玩，她们都会故意打扮得一模一样，害对方搞错，再假装生气。绪都是最懂她的人。但也因为绪都太优秀了，令她苦恼不已。

我内心充满了笔墨难以形容的幸福感，甚至觉得原本已注定、铺好轨道的未来，顿时换上了妙不可言的明媚色彩。

不知过了多久，在被绳子围起来、理论上谁也不会进来的小径上，传来有人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好像有人来了。」

「警卫吗？应该不会进神社查看，别出声就好了。」

「嗯。」

暗示彼此不要发出声音后，瑚都和我就像木偶一样僵硬，一动也不动。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瑚都的手机响了起来。

「惨了！肯定是我爸妈。」

瑚都翻找着放手机的背包，想要关掉手机铃声。

「是谁？谁在那里？……喂！」

「花辻！」

我站起来，把抓住瑚都的手拉她起身，另一手则捞起铺在地上的军大衣外套和补习班书包。

「快逃！」

「嗯！」

瑚都的动作也没有半点迟疑，手里拿着自己的背包。

「喂！给我站住！」

来者穿着神官的衣服，想必是神社的人。

我们跌跌撞撞地绕到拜殿后面，这里几乎没有石柱，有的话也都倾倒了。我抓着瑚都的手，冲进茂密的草丛里。草丛里有一条兽径，要拨开草丛才能勉强前进，几乎不可能有人发现。低矮的草丛还不到肩膀的高度，而为了藏好行踪，我们只好半蹲着前进。即使用手护着脸和身体，硬实的叶子仍是毫不留情地打在我们身上。

我紧紧地握着瑚都的手，在草木茂盛、连路都称不上的路上横冲直撞。

「摆脱他了。」

「太好了……」

草丛的尽头是已经收拾完毕的摊贩后方，瑚都心心念念的白鸽和抱着它的老爷爷都已不见踪影。我们穿过摊贩，回到大马路上。

或许因为我们还是小孩，才能钻进那片草丛。刚才那个人并没有追上来。

「太好了，直接混在人群里回家吧。」

时间已晚，摊贩几乎都收光了，但神社附近的人潮还是络绎不绝，喝醉的大人和看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小哥们迳自吵闹着。

可是都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小学生，要是被抓去辅导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仍紧紧抓住瑚都的手在参道上狂奔。人潮已经不再摩肩接踵，所以只要笔直地往前跑就行了。

从参道跑到大马路上，再转进只有路灯的巷子里，我终于放开瑚都的手。

「抱歉。」

「抱歉什么？」

「呃，没经过你同意就牵你的手。」

「那你要负责喔！因为这可是我第一次跟男生牵手。」

「要怎么负责？我也是第一次跟女生牵手，所以到底是谁要负责？」

听到这里，瑚都露出雪白的牙齿，哈哈大笑。笑声嘹亮地回荡在没有其他人的夜路上。

「那就扯平吧。谢谢你，添槙同学。」

「嗯，这又是在谢什么？」

「要是没有你，要是你刚刚没牵着我的手逃跑，我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所以谢谢你。」

「这样啊。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嗯。」

「话说回来，真的很开心。」

「嗯，真的好开心，感觉就像自己变成了动画电影里的女主角呢。」

「就是说啊！」

瑚都笑了，我也笑出声音来。

跟瑚都在一起，心里有如小鹿乱撞、飘飘欲仙，感觉自己什么事都办得到，眼前突然出现了与过去截然不同、通往未来的门。

瑚都打电话回家报平安，似乎被骂得狗血淋头。我以为她爸妈会来接她，结果并没有。

胸口隐隐作痛。我一直以为「胸口隐隐作痛」只是一种形容，只会出现在小说里，毕竟心情的变化不可能对人类的身体造成影响。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胸口真的隐隐会痛。

夜路只凭着淡黄色的月光和路灯被照亮，笔直地延伸到瑚都家。我只能默默祈祷，祈祷这段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我原本只是有点在意瑚都，然而就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她变成我喜欢……最喜欢的女孩。

马上就要开始升学考试了，不用再去补习。这么一来，就读不同小学的我和瑚都或许永远再也见不到面。

幸好我们已经变成朋友，可以在分开前交换一下联络方式。考完试还会有金榜题名的庆祝会，到时大家应该会交换联络方式吧。

我跟大家不一样，不管是智慧型还是智障型手机，我都没有。上了国中也不会有。可是至少可以知道瑚都的电话号码。毕竟我们已经建立起可以要电话的关系了。

虽然不同班，但是从明天起，我们每天还会去同一家补习班。然而分别的苦痛竟令人如此难受，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我喜欢你。天底下没有人会笨到在这种关键时刻说出这句话。对瑚都而言，我只是一起共度几个小时的存在。要是贸然说出口，她可能会觉得这家伙很奇怪、头脑有问题，是个危险人物吧。

还剩不到一个月要就要升学考试了，而且我们还是小学生。

不可能说出口。我从不知道，也从没想过，勉强自己咽下说不出口的「喜欢」两个字，原来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等考完试再说吧。「喜欢」这两个字已在我胸口成长得太过巨大，迟早会不听使唤地脱口而出。

可是不要紧。

我可以把那天当成目标，努力到最后一刻。因为从明天起，我们每天都还能在同一个补习班学习。因为下次在走廊上遇到的时候，或者瑚都来教室找绪都的时候，我都能跟她说话。

所以不要紧。

现在只要陪她一起想该怎么向她父母道歉，一起想搞到这么晚才回家的理由就好。幸好我和绪都都是特待生，所以我建议瑚都，干脆说是我教她功课教得太专心以致忘了时间，但瑚都坚持不让我见她的父母。

可能是不想让父母撞见她和男生一起回家，瑚都坚持在只差一步就可以看见她家的地方赶我回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只能尊重瑚都的想法，目送她背着补习班书包的娇小身影离我而去。

我喜欢你。我的时钟已朝向明天在补习班见到瑚都的那一瞬间，开始倒数计时。

然而，自新年参拜那夜一别后，我就再也没见过瑚都。

瑚都从隔天就不来补习班了，绪都对我的态度也明显变得冷淡生疏。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完全无心准备考试。

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对自己说，并鼓起勇气问绪都，为什么瑚都没来补习。绪都看也不看我的脸，只用冷若冰霜的语气喃喃低语：「与你无关吧。」

我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去问值得信赖的补习班老师。老师教训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你不是也有比别人更复杂的问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吗？」

没错。我也有非考上不可的理由。我的第一志愿是安全范围内的学校，身为特待生，不管是为了补习班，还是为了我自己，我一定得考上那所都立中学才行。于是，我最后将瑚都的身影锁进内心深处，贴上封条。

成绩揭晓，我如愿地考上男女合校的都立综合中学。

绪都也考上了最难考的私立女中。

不止瑚都，连绪都也没有出席金榜题名的庆祝会。在庆祝会后，我才从绪都的朋友口中听说了来龙去脉。她们大概是上榜后整个人放松下来，以及可能再也不会和我们这群人见面的轻松心态使然，促使她们不小心说溜嘴。

瑚都和大家去新年参拜的隔天就开始不舒服，病到下不了床，连考试都没去考，所以只能就读当地的国中。

瑚都本来就患有很严重的气喘，经常没办法上学，体育课也通常只能在旁边看，结果搞到被霸凌的地步。

瑚都在她们念的汐波小学里，只跟不同班的姐姐绪都走得近，因此她一直想透过考试去不同学区的中学就读。

瑚都那天说过：「我很久没跟朋友聊天聊到忘记时间了，很开心呢。」

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因为要准备考试，没机会跟朋友聊天。不知从何时开始，瑚都不再跟朋友聊天了，所以才想去故乡以外的地方念书，过不同的生活。

可是那天因为跟我聊得太晚，聊到身体不舒服，结果连考试都没办法参加。

那天晚上很冷，我应该设想得更周全一点才对。即使瑚都的双眼闪闪发光，脸颊泛红地说自己很久没跟朋友聊天，我也不该被『很开心』这句话迷得失了魂，应该恪遵考生的本分，果断地结束对话并送她回家。事实上，其他同行的朋友都这么做了。

都怪我欠缺冷静的判断力，害瑚都没办法参加考试。她在气喘频繁发作的情况下，仍努力准备考试，梦想能过上快乐的中学生活。

苦涩的后悔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

季节递嬗，我从当时考上的综合中学直升高中，再过不久就要毕业。

我和瑚都两家就住在附近，所以自从瑚都上高中以后，我们曾在车站见过几次面。瑚都从小就很可爱，升上高中后，更是长成我认识的女生里最漂亮的一个。难得有机会见到她，也因为她实在太耀眼，令我往往不敢直视。

我撞见过好几次瑚都与绪都一起出现的画面，她们还是长得一模一样，而我也依旧能毫不费力地分清楚她们谁是谁。瑚都与不是瑚都的另一个人。这是我从小学以来对她们的区分与定义，从未改变过。

有时候，瑚都会出现在我发出声音、她就能听到的距离内，只可惜无论如何，我都不敢出声唤她。光是视线不经意对到，我就会用不自然的光速别开脸。

我忘不了。忘不了是我害瑚都没能参加中学考试。我照原定计划去考试，还考上第一志愿的综合中学，而瑚都却无法去外地念她朝思暮想的志愿，只能留在当地的学校，想必无法享受充实的校园生活吧。

话说回来，天晓得瑚都是不是还记得我。我只是一个她在跟谁都无法亲密交谈的时期，仅有一次借由聊天以排解郁闷，既不同校、补习班也不是同一班的男生，根本不在她的生活圈里。我升上中学开始快速长高，到了能与瑚都在车站擦身而过的高中时，已经比小六时抽高将近三十公分，长相也变得不同了。

瑚都大概还记得那晚发生的事吧。记得同一家补习班里，有个一点也不贴心、害自己无法参加考试的男生。但我猜她大概已经想不起那男生是谁，也没有兴趣想起来。

可是我在那之后，连一分一秒都没有忘记过她。我忘不了瑚都那天晚上兴高采烈的侧脸，忘不了她因此失去通往未来的希望之门，忘不了是我害她失去通往未来的希望之门。

忘不了她出人意表的那句话。

要是我没有被生下来就好了。

这句话俨然是一道诅咒，将我五花大绑束缚，并永远萦绕在我的耳膜。永远，永远。

我无法原谅自己。

第一卷 第一章

「Caesar，要我说几次你才会记得，不要用保鲜膜！别那么懒，把它移到有盖子的容器里。」

今天是小学的创校纪念日，不用上课的Caesar吃完我做的午饭后，正要把剩下的炒面就这样覆上保鲜膜，直接放进冰箱里。

「可是Joe，Elie明明经常用保鲜膜，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你在说什么傻话，Elie再怎么说也是我们家的支柱！她忙到三更半夜才回来，都已经累得不成人形了。而且唰地一声撕开保鲜膜，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消除压力的方式。」

「不公平啊——」

「再说了，Elie用保鲜膜也不像你这么浪费。她用的保鲜膜份量，最多只比容器的直径再多一公分，两侧都完美地控制在五分厘以下。」

「……」

我站在狭窄的厨房流理台前，用力拍了下八岁小二生Caesar的脑袋，顺带瞪了他一眼。听到添槙家成员的对话，几乎所有人都会皱着眉头多看两眼。因为我们三个不仅说了一口流畅的日文，长得也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脸，跟外国人的长相八竿子都打不着，身形也是日本人的体型。实际上，我们也都是纯粹的日本人。

问题是名字……Joe，也就是我本人，添槙城太郎，今年刚满十八岁，而Joe是自从我有记忆以来，亲朋好友都这么叫我的小名。城太郎的音节太长了，所以简称城（Joe）。这张脸配上这个发音……请先不要急着吐槽，以绰号来说，这算是极其自然的由来吧。

重点是这个臭屁的小学生——Caesar。这可是他如假包换的本名，全名叫作高桥Caesar，国字写成祭财爱note，简直是闪亮到不能再闪亮的名字。

注4　祭财爱的平假名写法为「しいざあ」，与凯萨（Caesar）的日文念法相同。

「两位早，我也起床了！唔……还好困呐。玩《罗钻》玩得太晚了。」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都已经快中午了。你今天不是要出门吗？还不早点睡。」

「我只打算玩一下，没想到回过神来已经过了三小时。」

她口中的「罗钻」是《罗塞塔钻石》的简称，Elie最近迷上这款在平行世界穿梭的角色扮演游戏。

两房一厅的公寓里，我们的母亲添槙惠理子推开盖得不太好的毛玻璃拉门，揉着眼睛走进来。简称惠理（Elie）的她年方三十五岁，身上穿着成套的耐吉运动服。

那件运动服是我小六毕业旅行时，惠理一时冲动买下，也是我们家唯一的名牌货。我努力穿到国中二年级，直到再也穿不下为止。

要是事先知道祭财爱两年前会被带来这间破公寓，这套运动服大概也不会变成惠理的睡衣，而是会被小心翼翼地保留到他长大时穿吧。

「惠理，城因为保鲜膜的使用方法敲我的头！」

祭财爱动不动就向溺爱他的惠理哭诉。

「哦，小祭，你听我说，这保鲜膜啊，能不要用就不要用。用的时候最多只能比容器的直径多一公分，两侧要控制在五公厘以下。」

「……」

「我就说吧。祭财爱，你也差不多该习惯这个家的规矩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全家人的未来，为了我和你都能找到稳定的工作，无论如何都要省着点用。」

「真受不了，城为什么这么热爱稳定呢。爱看家计簿的男人不受欢迎喔。」

你才奇怪吧，我心想。一般看到这种古怪的家庭组成，想必都会无比向往稳定或平凡这种字眼。

「稳定第一、平凡第二，没有中间值……梦想排最后。这是添槙家的口号喔，是阿城决定的。阿城很能干吧。阿城是我的杰作，是我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作品。」

刚起床的惠理教训祭财爱的样子实在很好笑，逗得我笑出声来。

「现在这样不就很稳定了吗。和惠理还有城一起玩游戏真的好开心，我已经很满足了。」

听到祭财爱这句话，我内心一紧。才小二的祭财爱不仅没有手机，连掌上型游戏机也是我用过的。而且型号太旧了，连跟朋友连线都没办法。

就连足球也是捡人家丢在公园里不要的，费尽千辛万苦把洞补好，重新灌饱气，勉勉强强凑和着用。

家庭用的电视游乐器是惠理店里的老板娘淘汰不要的，虽然不是最新的机型，但也还算新。然而就算有机器，也玩不到朋友正在玩的最新游戏。

即便如此，他还是说「我已经很满足了」，不难想像他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好想紧紧地拥抱祭财爱。正因为如此，我和他将来都一定要抓住稳定又平凡的幸福。这也是为了让惠理享福。

我将来想当高级公务员或进大银行工作。只要捧住这两个金饭碗，应该就能供祭财爱读到高中毕业，让他选择他想做的事。我想告诉他，不管是私立的理工科大学，还是专科学校，甚至出国留学，都包在我身上。我希望他能摆脱这样的生活，所以千万不要冒险，拜托了。

就像我基于以稳定为目标的想法，放弃了小学时向往制作游戏的行业。

今天就是迈向稳定未来的第一步，揭晓答案的时刻正一分一秒地逼近……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视线瞥向靠在墙边、正张大嘴巴打哈欠的惠理身上。

「惠理，你的时间还来得及吗？今天不是要和朋友共进午餐……然后去店里上班吗？」

「讨厌啦，人家今天向店里请假了。不过再不准备出门不行了。今天要先跟真子还有米田吃饭，然后去美容院。啊，别担心，我会控制在零用钱的范围之内。」

「这样啊，那就好。」

「难得阿城会忘记家人的行程呢。明明平常都把我和小祭的行程滴水不漏地记在脑子里，是添槙家的经纪人兼家庭主夫。」

「真没礼貌。」

「马上就要成为大学生了，是不是有点沉不住气啊？上了大学以后，就能做一堆你最喜欢的游戏模型了。」

「那叫程式设计啦。」

「管他叫什么，反正都是玩乐。阿城的考试终于告一段落，我也很高兴喔。毕竟你在准备考试的时候还是有点神经质，对不对啊，小祭？」

「对呀！」

「哪、哪有。」

我以为没有表现出来，没想到还是被看穿了。惠理再怎么懒洋洋地看似靠不住，毕竟还算是称职的母亲。

「惠理，你大概几点回来？我从阿吉家回来的时候，你回到家了吗？我们来玩《罗钻》。」

祭财爱拉扯着惠理的袖子，进入耍赖模式。

「好吧，我尽量早点回来。你五点回来对吧？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我们家只有祭财爱的姓和其他人不一样，但是没有惠理就没有他。我妈添槙惠理子十七岁时生下我，成了单亲妈妈。我爸好像是电视圈的高层，想也知道十之八九是有老婆的人。惠理不准我提到他。

惠理在故乡冲绳被星探看上，不顾父母大力反对，只身前往东京，成为偶像团体的一员并展开演艺活动。

惠理称不上绝世美女，但也长了一张偶像脸，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和眼睛底下的泪痣令人印象深刻。但她却在刚有点名气、演艺活动也开始上轨道的时候怀了我。

一个无依无靠、只有国中毕业的十七岁女生想生养小孩的话，大抵只能去当工时最短、薪水最多的陪酒小姐。于是惠理开始在一家大型夜总会工作。想也知道是不合法的。

当时很照顾她的前辈后来自己开店，惠理现在跟着那个人在神乐坂的夜总会上班。

祭财爱是惠理在前一家夜总会上班时，仰慕她的后辈独自生下的男孩。两年前，那个后辈将祭财爱托付给惠理后就消失了。祭财爱当时才六岁。

惠理因为未婚生下我，比谁都了解后辈未婚生子的辛酸，因此她没有报警，默默地把祭财爱带回家养。

当时看到瘦成皮包骨，穿着袖子已过短的脏兮兮衬衫，眼神锐利得有如野猫的祭财爱，连我都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可是啊，他如果是真的猫还好一点；考虑到我们家的经济状态，我当时当着双手紧握、站在门口的惠理和祭财爱面前，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年是我高中一年级的冬天。

只不过，我抗拒不了在祭财爱虚张声势的背后，那藏都藏不住的恳求。我最后牵起祭财爱没被惠里握住的另一只手，把他拉进屋子里。惠理高呼万岁，我警告她：「下不为例喔！」这句话简直像在警告捡流浪猫回家的小孩。

理惠的后辈也是在十七岁生下祭财爱，跟她一样。孩子的爸爸也同样消失得不见人影。

从此以后，我和惠理还有祭财爱开始一起生活。光是我们母子两人，生活就已经捉襟见肘，更何况是三个人，而且还是食量正大的男孩子。但就算是这样，也休想我就此认输！我和祭财爱都会逆天改命，抓住稳定的未来！我今天也斗志昂扬地握紧封面已经翘起来的家计簿。

「小祭，所以呢？你听得懂我刚才说的话吗？卡车很长，所以转弯时会产生外轮差。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如果站在转角的前方，会被卷进卡车转弯的后轮喔。」

短桌上有一张纸，纸上画着难以理解的图。大概是惠理画的。祭财爱从矮桌对面拿起那张图，歪着脖子，一下子拿成横的、一下子拿成直的看。

「我猜这不是外轮差，而是内轮差吧。」

「真的吗？上次家长会提到最近这一带有发生内轮差引起的车祸，提醒我们在家也要督促儿童注意。我已经照着说明一遍了，可是祭财爱……」

惠理爱很瞎操心，每次收到学校提醒有什么可疑人物或车祸的通知时，都会不厌其烦地向祭财爱说明、要他小心，是很尽职的母亲。虽然她说的话有很多辞不达意的部分。

「总之，要退到红绿灯的后面等过马路，祭财爱。」

我直接对被内轮差搞昏头的祭财爱做出更具体的指示。

「惠理，你帮祭财爱的马拉松大赛通知书签名盖章了吗？」

「唉……嗯……通知书上哪儿去了？什么时候要交？」

「我的毕业谢师宴的问卷调查你寄出去了吗？」

「呃……？」

惠理的眼珠子斜斜地往右上方瞟，搔了搔发旋。红茶色的鬈发缠成一团乱麻，发尾乱翘，看来是昨天洗完头没吹干就急着打电动，然后就这么直接上床睡觉。

惠理再怎么早回家也都凌晨三点了。一旦化妆、换上浅色的外出服，就成了楚楚可怜、以疗愈气质为卖点的夜蝶。绝不是我偏心，她看起来真的不到三十五岁。虽然年纪不小了，但还称得上是美人胚子，可惜在家里却是这副邋遢的德性。

我从幼稚园起就学会了，如果不想因迟交任何东西而被老师骂，只能自己上紧发条。惠理的瞎操心只会对有生命危险的事物起作用。

妈妈快点！

惠理大人，拜托你了，别再说「等一下」，现在就盖章，现在！

五号是最后一天，所以还不急……才怪！惠理。再拖下去你迟早会忘记，别再给我惹麻烦了。算了，我自己来！

……如此这般，我对惠理的称呼从妈妈到惠理大人，再变成惠理，如今已完全用惠理取代妈妈的称谓。

「城，还有那张要不要我参加体操服跳蚤市场的问卷。我给你了吧？我的体操服已经太小件了。」

「呃……体操服跳蚤市场？」

对我们家而言，跳蚤市场是比什么都重要的活动。要是忘了这么重要的活动，会对家计造成相当重大的打击。我的脸想必「唰！」地瞬间变白。

「怎么？阿城居然会忘记跳蚤市场，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呢。」

「该不会是交了女朋友吧？所以脑子里只剩下女朋友的事！耶～～女朋友、女朋友！」

「吵死了。」

我又一掌拍在祭财爱的脑门上。

「毕竟高中三年都没交过女朋友，这种人可以说是危险动物了。」

「不是危险动物，是濒危动物，傻瓜！」

「对呀，说句老实话，我也觉得是危险动物。这种年轻人才危险呢。最近的年轻人对谈恋爱是多没兴趣啊，我实在很担心啊！我在这个年纪都已经生下阿城了。」

你才有问题好吗！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你才是危险动物！我原想反击惠理，但是忘了跳蚤市场的打击让我陷入轻微的惊慌失措。

「以前是阿城做错事，害我被叫去小学训话，现在立场整个颠倒过来了。」

「有吗？」

「就是小二的时候啊，阿城你曾经溜进木材厂玩。现在那家木材厂的后门根本不关，所以反而没有人想进去了。」

「哦，是有这回事。」

惠理稀松平常的态度恨得我牙痒痒。

此外……我没敢告诉惠理，这阵子我的模拟考考出了有史以来最低的分数。

级任导师一直劝我参加外面举办的模拟考，说得口水都干了。但我不想浪费那个钱，决定直接挑战只能参加一次的大学入学中心考试，结果被考场的气氛完全震慑住。我平常并非是那么容易紧张的人，当时却紧张到完全看不懂英文科的考题。

对完大学入学中心考试的答案后，我躲在家中狭小的厕所里，捏紧了考古题，无声啜泣。自从考上这所综合中学，我从国一就一直孜孜不倦地努力到现在。以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根本不可能重考。无论是校内校外的模拟考，我都以一定能考上的国立大学为目标……结果居然在大学入学中心考试滑铁卢。

但是哭也没有用，必须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为了得到稳定的未来，至少得考上还过得去的大学。几经深思熟虑后，我相信第二次一定能挽回颓势，提出还是报考同一所大学，但是换成申请偏差值note较低的科系，同时也在国立大学后期测验note报考了同一所大学的同一个科系。然后，我在前期测验落榜了。

注5　日本用来计算学力测验的标准分数，依此判断进入理想大学的可能性，基本上偏差值愈高愈难考。

注6　日本升大学制度，首先要参加全国大学入学中心考试，再来报考各间大学的入学测验；每间大学的考试日程大多分为前期和后期，前期测验没被录取的学生，可报考不同学校的后期测验。后期测验是最后的报考机会，有时竞争比前期测验更为激烈。

一边想着自己太扯了，一边看着其他已经考上的人，我夜以继日地拼命用功、准备后期考试。请容我再重申一遍，我锁定的明明是一定能考上的大学，但自己却怀疑是不是有什么整人节目在等着我，每天过得毫无真实感。

我在惠理和祭财爱的面前努力保持平常心，但或许还是表现在态度上了。

第一志愿的国立大学后期测验。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今天就是放榜的日子。

我找出小学的马拉松大赛和跳蚤市场的通知单，在两张出席的栏位里打圈、签名盖章，而谢师宴的问卷则是到处都找不到。到底要说几遍才能让这两个人理解，平常不好好整理的话，就得浪费很多时间在找东西上。

我一脚踢开还在嘟嘟囔囔地抱怨「明明是你自己忘记」的两人，走出了客厅。

我在这之后还有打工的行程。套上军大衣外套后，我把钥匙和钱包塞进口袋，做好随时都能出门的准备。这么一来就算等等情绪激动，也不会忘记东西。最后再把求神明保佑的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

「……原本不该是这样的。我明明打算和惠理一起去看成绩发布。」

我独自坐在房间矮桌前，看着手中的手机。为了提出报考大学的申请，我把传统手机换成比较方便的智慧型手机。

手机连上网路后，我看到了大学及格榜单的网站。因为掌心里都是汗，手的触感相当奇怪。或许是因为如此，此刻手上的手机正微微颤抖、很难操控，真伤脑筋。

但还是得看！我为自己加油打气，在心中「看我的！」地大喊一声，按下及格与否的栏位。我刚刚似乎无意识地紧闭上了双眼，所以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

……

不及格。

不管我再怎么找，把眼睛睁得再大，都无法从密密麻麻的号码中找到我的准考证号码。

……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自我有记忆开始，我就知道自己的母亲比同侪的母亲年轻许多，打扮和行为举止都不一样。随着年纪增长，除了发现我们家不太正常之外，也发现我们家很穷。

尽管如此，惠理为了不让我觉得自己比不上人家，凡是别家小孩有的东西，她就算拼了命也会买给我。像是全新的脚踏车或滑板车，这些各式各样的室外玩具及流行的玩意儿。

小学四年级的生日时，惠理送我当时才刚上市、还没人拥有的掌上型游戏机。电视上每天都可以看到这款游戏机因为生产线供货不及，物以稀为贵的新闻。

惠理满心期待能看到我灿烂的笑容，我却无法正视她闪闪发光的双眼。因为以我当时的年纪，已经知道为了买这款游戏机，母亲要多么辛苦地把钱生出来。

当我发挥毕生的演技满足惠理的期待后，从那天起，我就变了。我开始在意起贫富差距、奖学金应付而未付、下流老人等人间疾苦的新闻，从逐渐了解字面上的意思到深入了解其含义。我开始认真思考我和惠理的未来。

为了和惠理摆脱这种不安定的生活，年纪轻轻的我，只能为了将来能赚取稳定的高薪而努力。

从那天起，我开始管理家里所有的伙食费及娱乐费，以及惠理为了讨我欢心而一时冲动的消费，不让她再买最新的游戏机给我。我向惠理宣布，在不靠奖学金的情况下，我要去读从家里就能通勤的国立大学。

这点在祭财爱来我们家以后也没有改变。家计确实变得更辛苦，幸好祭财爱还有惠理在我小四前买给我的玩具可以玩。只是状况从两人挣脱泥沼升级成三人挣脱泥沼罢了。

我对将来的指望，只有稳定与平凡这两大目标。我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组织平凡的家庭，好让自己的孩子能衣食无虞即可。难以想像这是小孩子会有的踏实希望。而这大概也是惠理未能实现的愿望。

添槙家再加上高桥家的共通口号是稳定第一、平凡第二，没有中间值，梦想排最后。

最后却换来这个结果。我掌心里的手机掉在榻榻米上。从小勤勤恳恳地一路走来、准备到现在，如今却连第一道关卡都突破不了。

见鬼了。我该怎么告诉惠理才好？我只让惠理看过A判定note的模拟考成绩，为了不让她担心，还曾让她看过我远比及格底线高出超多的考古题册成绩。

注7　日本学生在正式报考学校前，会先接受模拟测验，借此了解自己考上该校的可能性。成绩通常分成A、B、C、D、E五级，A判定是几乎一定能考上的意思。

所以她应该做梦也想不到我会落榜。

我低着头，脸埋在双手的掌心里，全身动弹不得。我从未想过重考的可能性，也没有钱补习。

我用功地准备考试，而且为了谨慎起见甚至不敢冒险，依自己的实力选了一条最安全的路，锁定绝对能考上的国立大学，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既然如此，就算选择重考，明年说不定也会发生相同的惨剧。

为了供我上大学，惠理和祭财爱已经过了好几年缩衣节食的生活，我实在没脸见他们。

阳光从座北朝南的窗户透进来、慢慢移动，改变了衣柜影子的形状。我怔怔地盯着看，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或许是基于多年来的习惯，就连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的视线仍只对挂钟的时针有反应。

得去打工了。我休息了一年准备考试。考完后期测验那天，我就重新开始在超市的烘焙坊打工，也恢复送报的兼差。

冷不防地，眼帘映入大拇指处破了个小洞的袜子。好不容易做好万全的准备，想说看完成绩就可以去打工，这下又得换袜子吗……

我把双手撑在矮桌上，撑起身体。腰和腿都没力了。

就连打开只有几步之遥的衣柜抽屉时，也丝毫没有真实感，活像被丢进一场大白天的恶梦中。

便宜衣柜最下层的抽屉被喀啦喀啦地左右摇晃拉开，但也只能打开几公分。唉……上面的衣物又卡在最里面了。每次都要把五十公分的尺插进几公分的空隙，勾出卡住的衣服后才能打开抽屉。

这么小的衣柜要塞进三人份的衣服，本来就太勉强了。

突然，一股凶暴的情绪宛如瞬间沸腾、喷涌而出的热水般涌了上来。

我站起来，气冲冲地踹了打不开的衣柜一脚，发出好大一声巨响。脚踝痛到让我怀疑那里该不会破了一个洞，而那阵冲击从阿基里斯腱一路蔓延到膝盖后侧。衣柜发出「叽叽嘎嘎」令人发毛的声音。

「不会吧……」

边边角角的接缝出现了相当大的空隙。毕竟是只花三千日圆买的衣柜，再这样开开关关下去迟早会分解。

今天烘焙坊的打工要待到打烊……我边叹气边伸手轻轻扶住衣柜最上层的抽屉。

我去打工不在家的时候，万一祭财爱硬是要拉出抽屉，弄坏衣柜时可能会受伤。为了让祭财爱和惠理方便洗澡，我一口气拉出所有四层的抽屉，留下纸条写说今天先这样，等我回来再修。

衣柜变得莫名宽松，平常总是叽叽歪歪、挣扎半天的抽屉，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拉出来，真是太讽刺了。第一层、第二层是惠理的内衣和外衣。我拉出平常与我无缘的最上层抽屉，放在榻榻米上。

把抽屉放在榻榻米上时，我不禁皱眉。一叠皱巴巴的纸从最里面的内衣缝隙露出一角。敢情这家伙就是害抽屉卡住的罪魁祸首。纸跟衣服不一样，没有弹性，一旦卡住就很难移开。

我取出那叠纸，拿起来一看，是本边缘已经翘起的笔记本。它大概一直维持这种状态被塞在抽屉里。电影传单和照片从笔记本里掉出来，与尘埃一起在空气中翩然起舞，散落在榻榻米上，发出刺鼻的霉味。

「这是什么……」

我拾起一张照片，刹那间动弹不得。

照片里，是间铺着木头地板、不知是舞蹈教室还是什么场地的练习室，两个年轻女孩站在两个中年男人之间，看起来像是高中生。其中一个怀里捧着花束、笑容满面的女孩正是惠理。

到这里还没有问题。我知道惠理以前是偶像，所以大概是赢得什么试镜时拍的照片。我感到与有荣焉，但也就仅此而已，正打算把笔记本放回去。

就在那时，照片中站在惠理旁边的女孩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女孩不是别人，正是目前最受欢迎的女明星——立树百合乃。

这是怎么回事？我将照片拿到眼前，仔细凝视到几乎要看穿一个洞来。没错，捧着花的人是惠理，惠理跟现在几乎没什么变。

一旁脸上毫不掩饰地挂着假笑的人，则是立树百合乃。虽然现在的立树百合乃比照片中的她美上好几倍。

可是……可是我绝对没有看错，也绝没有认错人。因为惠理的字在照片下方用油性笔斜斜地写着「打败立树百合乃赢得主角！太棒了！」。这是什么试镜？应该是试镜吧？怎么看都是试镜的感觉。

于是我再次屏气凝神地盯着照片看。我好像见过其中一个男人，是电影导演兴津什么来着……是兴津吗？不管了，总之是很有名的导演。照片中的人模样比现在年轻许多，所以我没有把握，大概……不，绝对就是他。「打败立树百合乃赢得主角！」这段惠理的字体透露出溢于言表的喜悦。

立树百合乃和兴津某某导演。那一定是相当大制作的连续剧或电影的试镜。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脑海中浮现出这个疑问的同时，照片下方有如蚂蚁般细小的日期映入眼帘。

2000·5·19

我出生的八个月前。怎么回事？惠理赢得的角色……是孕妇可以胜任的角色吗？

我怔忡地望向散落一地的传单和笔记本。看到手里那部老电影的传单，我心脏剧烈震荡起来。《玻璃森林》，就连对电影没什么概念的我，也听过这部作品的大名。但相较于电影名称，更令我跌破眼镜的是女主角——上面挂的是立树百合乃的名字。

照片中不是这部电影的试镜吗？赢得主角的不是惠理吗？我在传单上寻找上映日期。

是我出生的隔年。也就是说，最单纯的想法是惠理发现自己怀了我，不得不退出演出的阵容。

我拿起笔记本，里面的内容似乎是日记，写了关于我出生的事。想知道真相的心情远远凌驾了罪恶感，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对不起，惠理。

我翻开日记。

……

……

日记里的内容足以让我的世界天翻地覆。

惠理在冲绳被星探发掘，来到东京当偶像。当初挖掘她的星探推荐她参加这部电影的试镜。导演说她非常符合女主角的形象，因此惠理赢得这场据说原本几乎已内定由立树百合乃担任女主角的试镜。

后来，惠理得知自己怀上男友的孩子。我猜得没错，那家伙果然有家室了。从日记里只能看出对方同样是演艺圈的人。就连在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的日记里，惠理也未写下对方的名字。

后面的日记简直不能看。

为什么偏偏在这么重要的时刻！

我不要这个孩子。

我想打掉。

谁来教教我怎样才能流产？

惠理在彩排的时候跳激烈的舞蹈，因呼吸困难而昏倒。这大概是为了流产而下意识采取的行为。结果因为先兆性流产住院，连续好几天处于病危状态，因此身边的人都知道她怀孕了。

生下来吧。

惠理最后以这句话为这本日记画下句点。

她不想生下我。或许是无法与对方商量吧？从日记里可以看出她必须自己做决定的旁徨无助。她想堕胎，却没有方法。不知是否因为小有名气，她不敢去妇产科，怕别人知道她怀孕的事。

她认为流产是最后的手段，以为只要从事激烈运动就好。惠理最后放弃堕胎，试图作贱自己的身体，好让自己流产，结果还是以失败告终。

于是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而她也成了十七岁的单亲妈妈。

那一瞬间，等于宣判了我从小看到大的世界都是一场骗局。

我以为白色的颜色其实是黑色。我以为天空的地方其实是地底。我以为绝对不会背叛我的人，如今却变成面目模糊的无脸存在。

我对「我爱家人、家人爱我」这一信念深信不疑，为了保护我的家人，就算付出再多牺牲也在所不惜。如今我才知道，原来那个人非但不爱我，甚至对我恨之入骨。原来那个人恳切地希望我不要生下来。

如果没有我，惠理现在说不定已是家喻户晓的女演员，在演艺圈混得风生水起。很难想像性格那么散漫的惠理能成为大明星，但至少能主演那部著名的电影《玻璃森林》。

如果没有我，母亲或许就能成为女演员一事令我大吃一惊。但就算没发现这个事实，如果没有我、只要没有我的念头，其实长久以来一直盘踞在我内心最深处。无论如何，我的诞生都是场意外。只要没有我，惠理的命运应该会截然不同。

我想起小学六年级新年参拜的那天晚上。那名少女如此轻易地撕开我内心深处的封条。

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姐太优秀，集所有人的期待于一身。有没有自己都没差吧。她举重若轻地向我坦承这个烦恼，逼着我不得不直视自己内心深处也有相同的念头。

花辻瑚都。如同被猝不及防卷起的灼热龙卷风，从原本令我有点在意的存在，变成我的初恋。

然而我却害她没能参加中学的考试。

倘若那天我没发现瑚都在找受伤的鸽子，她就不会和我聊到深夜才回家吧。她那有着气喘宿疾的娇小身躯，也就不会暴露在一月的刺骨寒风里。

因为是瑚都，我才会去追上她。因为我喜欢瑚都，才会发现她异于常人的举动。

也就是说，如果我对瑚都没有非分之想，她就能参加中学考试了。

被迫生下来的孩子。难不成我与生俱来就背负着害我所爱之人不幸的宿命？

因为母亲怀着我的时候，内心充满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因为我是害母亲不幸的罪魁祸首。

「我也不是自愿出生在这种家庭里……」

暴烈的情绪突然涌上内心。

我这辈子都在为钱操心，过着缩衣节食的生活。

国中制服、体育服、社团的夹克……都是别人穿过的二手货。处于青春期的年龄，不可能不感到羞耻。

我从国一就加入羽毛球社，社员们升上高中后，通常会自然地继续参加社团活动，以在比赛中获胜为目标，只有我这个社长因为要开始打工，而不得不退出社团。天晓得我为此哭了多久。一想到祭财爱也必须经历相同的抉择，我胸口就痛苦得快要裂开。

我想当一个普通人。就连朋友们那些普通到不行的牢骚及不平，看在我眼中都显得耀眼无比。正因为不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我才更强烈渴望稳定的生活与平平凡凡的普通。

如果有一天，我有自己的小孩，我希望能送他整组最新型的游戏机和他想要的游戏软体，想看到他发自内心而非装出来的笑容。希望他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心无旁骛地朝自己的梦想前进。

唯有将自己无法实现的愿望，投射在心爱之人的身上才能得到幸福。世上有哪个高中生是以这种朴实无华的未来为目标，无论刮风下雪都风雨无阻地打工送报？

体内的血液逐渐变成沉重的泥水。不是错觉，如果真的割开手腕，或许真的会流出汨汨的泥水。我就是具泥人偶。没有存在价值的泥人偶。

难怪我没考上不可能考不上的大学。其实并非不可能考不上，而是身为被迫生下来的小孩，考不上才是必然的命运。

如果我消失了，惠理大概会很开心吧。要是我不存在了，惠理大概会很高兴吧。

我用左手转动情绪低落时戴在右手的戒指。那是国中的羽毛球社输掉东京都大赛，我决定退出社团时，和三年级的社员一起买的戒指。我转动戒指，接着用拿在右手掌心里的手机上网搜寻，但是毫无头绪要搜寻什么网站。

自己没有生下来的世界。

自己不存在的世界。

另一个世界。

死后的世界。

结果搜寻到一大堆令人傻眼、感到「这是什么鬼」的标题。原来有这么多人对自己的存在充满疑问啊。

Another World

霎时，我的视线停留在这个标题上。这是什么网站？另一个世界？他界？听起来不赖。我的脑袋昏昏沉沉，仿佛在充满了负能量的漩涡里载浮载沉，丝毫没有抵拒的余力。

不管了。我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受到这股神秘力量牵引，不顾一切地点开那个网站。

要是我没有被生下来就好了。

第一卷 第二章

我昏迷了多久？四下张望，发现自己正靠在陌生房间里的一张床上。看起来是在一间老公寓里，榻榻米上铺着地毯，打造成西式的风格。墙上贴的不是壁纸，而是时下罕见的裸露灰泥墙，这点跟我家大同小异，然而光靠装潢就能变得如此时髦，我不禁感到有些佩服。

房里有不可能出现在我家的音响设备和薄型笔记型电脑，看起来很昂贵，给人「这应该就是年轻男生的房间吧」的印象。不同于我们家只有两房却硬生生地挤进三个人，这里似乎一个房间是寝室，另一间则摆了电视和矮桌，被当成客厅使用，真是太有品味了。

如果有钱，我们家也能改造成这样吗？毕竟这间屋子貌似同样只有两房，以格局来说差不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是在朋友家吗？记忆仿佛蒙上一层薄雾……

我拍拍脑袋，试图把记忆拍回来时，耳边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个若非跟我同年、就是大我两岁左右，个子小小的男生走了进来。高中生通常不会一个人住，所以应该是大学生吧。

四目相交之下，我们彼此都愣住了。

「你好。」我低头打招呼。这家伙不是我朋友，我不认识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喂！你在别人家里做什么？等等……你是怎么进来的？」

「咦？呃……」

问我怎么进来的，但我又不能回答自己回过神来，人就已经在这里了。要是这么说，对方肯定会认为我脑袋有问题，立刻抓我送警察局。不……当我莫名其妙出现在别人家里的那一刻，就足以被送警局了。

我脑中还一片空白时，明明是身处自己家、却杵在玄关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男生竟脸色益发苍白。

「我我我、我家什、什么都没有！这这这这、这里有两万日圆，可以请你收下就离开吗？我绝绝、绝对不会报警。」

男生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长夹，打开皮夹，掏出两万日圆。

他以为我是闯空门的小偷。这也难怪。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不然要怎么解释我出现在上锁的房间里？

「对不起！呃……我很久以前住在这里，因为太怀念了，忍不住……没想到钥匙还能用……我没有带刀子或任何危险物品。」

我站起来高举双手，强调自己没有带任何武器，同时让对方可以清楚看到我身下的地面。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军大衣外套的口袋，确定有摸到钥匙。我在出门打工前就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了。

我拿出钥匙，伸手递给对方。对方也戒慎恐惧地伸长手臂。彼此把指尖伸展到极限时，钥匙总算成功地从我手中递到他的手中。

钥匙不可能一样，但我心想这种旧公寓的钥匙形状应该都差不多，事到如今也只能用这个借口蒙混过去了。

「那我就……告辞了。」

当我想从站在门口、正在比对两把钥匙的男生身边溜走时，他发出短促的惊呼声，喃喃低语：「真的假的？」

一听到这句话，我擦身而过的同时，不禁望向对方的手上。两把钥匙岂止形状差不多，就连凹凸不平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我瞥了大为震惊的男生一眼，接着连忙慌张地在玄关把脚踩进球鞋，仓皇逃离。门外有着开放式楼梯，位于两层式公寓的二楼，就连这部分都跟我家如出一辙。我踩着慌不择路的脚步在走廊上狂奔，连滚带爬地冲下楼。

「咦？」

看到眼前的景色，我更加混乱了。附近的风景竟然也跟我住的地方相同？我抬头回望刚才夺门而出的公寓。那根本就是我家啊！连周围的建筑物也分毫不差。

怎么可能……难道我在做梦？其他地区也有连周围景观都分毫不差的公寓吗？难不成这里是游戏里的异世界？平行世界？

因为过于混乱，我脑海中闪过一连串荒诞不经的想法。

像这种时候，不如先来检查公寓的信箱吧。我走向设置于一楼的公寓信箱，就连位置都一模一样，所以我一下就找到了，然而……

「怎么可能……」

我家是二〇六号。住在隔壁二〇五号的小菅美世子姐姐跟惠理是好朋友。另一边的二〇七号是边间，房东的儿子住在里面，我只知道他姓小林。一模一样，无论是小菅姐姐，还是房东的儿子，信箱上都写着他们的名字。

只有二〇六号，也就是我们家的信箱，充满裂痕的塑胶门牌贴着「短期出租」的牌子，下面的框框里塞了一张用英文字母写着「MISAKI」的纸条。

MISAKI是谁？我们家姓添槙，纸上写的应该是惠理用圆滚滚字体所写的「添槙」二字才对。我们家何时变成短期出租了？惠理和祭财爱上哪去了？

这时，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套在脚上的球鞋不是我的鞋子，肯定是刚才那个男生的。以我们家的经济状况，绝对买不起这种簇新的名牌运动鞋，而且鞋子穿起来感觉非常舒服。如果是这种等级的鞋款，一百公尺大概十秒就能跑完了。那家伙住在破破烂烂的公寓里，用的东西居然这么好。

我很惊讶自己居然能以如此冷静的态度，面对这么不可思议的非常状态，不对，是异常状态。我果然在做梦吧？这就是所谓的白日梦吗？

我朝着大马路狂奔。明知是做梦，但试图寻找最佳解决方法似乎是人类的本能。

如果那里不是我家，自然不会有我的鞋子。如果没有这双鞋子，我只能光着脚走在路上。刚才的男生看似胆小，但说不定他很中意这双刚买的球鞋，可能会为此追上来也未可知，所以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对方看起来不像很会打架的样子，但我也不是什么彪形大汉。

即使跑到人潮汹涌的大马路上，我也没停下奔跑的脚步。与其说是逃跑，不如说是若不拼命地晃动手脚，我的思绪就会混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跑到车站前热闹非凡的大十字路口后，我的体力已消失殆尽，这才终于停下脚步。我双手撑在两膝上，保持前倾姿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熙来攘往的行人全都以看珍禽异兽的眼神，偷瞄在繁华大街上拔足狂奔的我。

调匀呼吸后，我感到全身筋疲力尽，轻靠在背后的护栏上，低头瞪着脚边的柏油路面，绞尽脑汁地思考。

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以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有自己的家消失，这件事简直跟恶梦没两样。

我稍早前做了什么？记忆缓缓在混乱至极的脑袋里苏醒。

对了，我今天大学测验落榜了。而且在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时，居然还发现惠理的过去，发现惠理想打掉我的事实。若不是怀了我，惠理就能主演至今仍被誉为杰作的知名电影。

我甚至想起小学时代追悔莫及的事。初恋的女孩如果不是新年参拜那天跟我聊得太晚，也不会因身体不适而无法参加中学考试。

如果我不存在，我所爱之人的命运都会大不相同。我一边想着要是我没有被生下来就好了，一边为了追求那个我不存在的世界，像只无头苍蝇似地用手机上网寻求解答。

结果找到了一个名叫「Another World」的网站。另一个世界。他界。是要我去死吗？那个网站是这个意思吗？或许这样也好。我当时自暴自弃地点进去。

咦，难不成……

我已经死了？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

这明明是我自己追求的结果，我却感到无比的绝望。我扶着额头，慢慢地抬起头来。

然后视线停留在设置于十字路口转角处，大楼屋顶上的巨大广告看板。

「惠理……？」

好像是新上市的口红还是什么的广告。看板中的人物笼罩在薄纱里，转过头来回眸一笑。那个人，长得跟惠理极其相似。

我还以为只是长得像，于是又多看了那块广告看板几眼。

「那不就是惠理吗……」

连眼角那颗充满特色的泪痣位置也跟惠理一样。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念出被低调地写在广告下方的口红名称。HAKURA。这不是美生堂的新商品，卖得风风火火的那款口红吗？我对这类东西没兴趣，但是朋友优也以前在学校宣扬过这支广告一阵子。

他当时一直强调帮HAKURA拍广告的立树百合乃超可爱！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三十五岁。但我想到她和我妈惠理同年，就一点兴趣也没有，心想反正是靠化妆画出来的特殊效果。

对了，我记得那支广告应该是立树百合乃拍的，可是此时此刻出现在眼前HAKURA宣传广告里的人却是惠理。

也就是说，惠理果然当上女演员了？惠理取代了立树百合乃在演艺圈的地位吗？我在惠理以前写的日记里看到，她曾参加过知名电影的试镜，还打败立树百合乃，争取到主演的机会。可是因为肚子里怀了我，惠理最后遭到换角。但是在这个世界里，惠理成了女明星。

那我呢？我在哪里？在这个世界里，我是当红女星的儿子吗？就在还搞不清楚状况时，我的视线落在手里的手机上。

我刚刚似乎一直握着手机。我正想搜寻「添槙惠理子」，却发现手机坏了。看得到日期和时间，却无法连上网路。怎么回事？为什么偏偏在这种节骨眼坏掉？

我好想仰天长啸。这里到底是哪里？我出了什么事？死就死没关系，拜托谁快来接我，不然我连天国也去不了。

惠理与娘家断绝来往，我没有亲戚，也没有父亲，所以才会没有祖先来接我吗？

我无助地泪水都快流出来。手机坏掉，联络不上任何人。只知道惠理似乎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那祭财爱呢？祭财爱该不会流离失所，现在也跟我一样无助地在街头旁徨？我强烈地在意起这件事，于是转身走向祭财爱的小学。

为了保护学童的安全，枝滨小学的校门挂着大锁，必须透过门口的对讲机向值班老师传达来意。我报上祭财爱的姓名，表示是他的家属，指名找二年三班的级任导师富井。

「啊，富井老师吗？我是高桥祭财爱的哥哥添槙城太郎，我弟弟受老师照顾了。呃……请问他今天有来上课吗？」

之前惠理因工作关系无法出席时，我替她参加过祭财爱的家长面谈，而且是最近的事，所以富井老师应该记得我。

「不好意思，你是不是搞错了？二年三班没有名叫高桥祭财爱的学生。」

「唉，怎么可能！祭是祭日的祭、财产的财、爱情的爱，发音跟凯撒（Caesar）的英文一样，是个闪亮到不行的名字。富井老师，你最近才跟我还有祭财爱一起谈过话吧？我妈是在夜总会上班的单亲妈妈。」

「我刚才也请其他老师查过学校里有没有学生叫这个名字，可是枝滨小学里并没有名叫高桥祭财爱的学生。」

「……」

「不好意思。」

对方挂断了对讲机。

所谓脑中一片空白就是这么回事吧。我不确定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地在校门口站了多久。一分钟吗？两分钟吗？十分钟吗？一小时？还是半天？

祭财爱不存在。

祭财爱不存在。

祭财爱不存在。

不，他可能只是刚好不在枝滨小学就读，依然存在于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如果这里是死后的世界，他不在才是对的。可是我们家的公寓除了家人以外，我认识的邻居都还在，富井老师也好端端地存在着。

很难想像这里是死后的世界。既然如此，祭财爱上哪去了？我要怎么找到他？

回过神来时，太阳已经微微西斜。我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虽然不能上网，至少可以打电话吧？我姑且试着打电话给朋友，结果果然打不通。

我决定直接去知道地址的朋友家找人、说明情况，想办法解决眼前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还好我有先把钱包放进军大衣外套的口袋里，以便查完成绩就能去打工，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话虽如此，打开钱包后，里头也只有两千多日圆。这就是我平常的财务状况。

这次我决定前往最要好的死党——河合优也——的家。我们从国中就一直是好朋友，国一时同班，发现彼此很谈得来，还参加了同个社团。直到我退出社团前，我们都是羽毛球社的伙伴。而且他家住得相对较近，不用花太多钱搭电车这点也救了我一命。

我买好车票，跳上电车，坐到优也家那一站。先坐三站，换车，然后再一站就到了。优也家离学校很近，所以我放学后经常去他家玩，也曾经好几次在优也家一起准备考试。优也对考试必考的英文很不拿手，刚升上高二的时候，我还在优也家住过一周好教他文法。

距离大学的开学典礼还有一段时间，如果他没有打工或出去玩，应该会待在家里。优也报考了近十所私立大学，最后考上第一志愿庆应大学。

刚升高二的时候，你不是在我家住了一个礼拜，从基础教我英文吗？如果没有你的帮忙，我绝对考不上，真的非常感谢你！

当我恭喜他考上第一志愿时，他是这么说的。

我按下优也家的对讲机。他家是屋龄三十年左右的独栋房子。

「来了。」

是优也的声音。不过他哥的声音跟他很像，慎重起见，我先自报身分：

「我是添槙城太郎，请问优也在吗？」

「呃……我就是。」

「优也？是我啦。我遇上大麻烦了，快救救我。」

奇怪的是，优也不只对我说话毕恭毕敬，还不马上出来开门。我沉不住气地直接向死党埋怨我走投无路的状况。

「嗯，请问你是谁？抱歉，我实在想不起来，请问……我们是小学同学吗？」

「你在说什么……我们从石领中学的羽毛球社就混在一起了，直到升上高中后我退出社团——」

躲在脑袋一隅的不祥预感似乎成真了……不是似乎，是确实成真了。我努力想把话接下去，但说到一半就紧紧地咬住下唇，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总而言之，我先出去再说。」

大概是隔着对讲机察觉到我的语塞。优也果然是很善良的人，但这样究竟是好是坏？万一我是骗子，这岂不是很危险？

优也家里传来拉开拉门的声音。怀念的脸孔就出现在距离我前方一公尺处。直到最近的高中毕业典礼，我们还在教室里合拍了好几张照片，最后大家都泣不成声。那天我也一直和优也他们待在一起。明明是五天前才发生的事，感觉却像见到十年不见的挚友。

然而优也并不打算缩短这一公尺的距离，他手放在拉门上，狐疑地打量我的脸。这显然不是见到忧乐与共、携手度过国高中时光的朋友会有的态度。

「抱歉，我还是想不起来。还有，我确实加入过石领中学和高中的羽毛球社，可是社团里没有人在升高中的时候退出。」

「……真的吗。」

「真的。我不会记错，因为社员本来就不多。」

这我知道。

升上高中时，只有我退出社团。也就是说，石领中学的羽毛球社没有我这号人物。我不存在于一起参加东京都大赛的伙伴回忆里。退出社团后，我还是很珍惜这群伙伴，但他们的记忆里却没有我。

「有八个三年级的对吧？我退出的时候，社长是小山同学，副社长是你。」

「对，你怎么知道？」

看来社员还是同一群人。

「嗯……我听说的。没事了，大概是我搞错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我转过身走了几公尺，突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

优也仍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以一脸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看着我。

「那个，优也同学，我可以再请教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有考上庆应大学吗？」

「唉！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我考上了喔。」

「这样啊，恭喜你。」

这次我真的转身加快脚步离去。

搞什么鬼，就算没有我，优也还不是也考上了庆应。

而且模样比我印象中的优也更加可靠。这点单从刚才简短的对话里就能看出来。突然有个见都没见过、却对自己瞭若指掌的陌生人找上门，他也能不慌不忙地当面应对。

优也的人品非常好，可是换个角度来说，其实也是所谓的国高中屁孩。就连学校发的讲义都整理不好，也记不住功课及考试范围，经常忘了带体育服或社团的夹克回家。

我从小就得代替靠不住的母亲注意大小事，所以也看不过优也的丢三落四。小学整整六年里，我都像个管家婆似地提醒他要记得带体育服回家、考试范围从这里到那里，还把讲义印好才交给他……诸如此类，优也倒是欣然接受我的多管闲事。

「真是得救了！要是没有城的话我就完蛋了，谢啦。」

优也是能老老实实表达谢意的人。

羽毛球社的人都称我为「优也的老妈」……这些过去也全部随风而逝了，真令人难以忍受。

难道是因为没有我跟前跟后地管东管西，优也再怎么笨拙，也必须凡事靠自己搞定，结果变得比我认识的优也更加能干？所以没有我还比较好吗？

而且这里到底是何处？为什么除了我和祭财爱，其他的人都待在原本该在的地方？

我手指上戴着只有在祈求神明保佑时才会戴的银戒，与手中的手机碰撞出讨厌的声音。我忘了指间还套着戒指。

优也应该也有相同的戒指，这是我国中退出社团时，羽毛球社一共九名的成员买来作为纪念物的。倘若优也注意到这枚戒指，事情会有所改变吗？大概不会吧。不可能的。因为这是同牌子的戒指中最便宜的款式，造型过于单调，只看一眼绝对认不出来。

就算优也注意到了，顶多只会觉得「哦，这家伙也戴同样的戒指啊」。毕竟这是很流行的品牌，到处都是戴着该品牌项链、戒指或手环的人，就算有人撞款式也不稀奇。

这款戒指的牌子是以年轻人为主要客群、近几年非常受欢迎的Crossroads。社员中最爱打扮、想在高中出道的安藤，提出「我们都是高中生了，偶尔也应该打扮得时髦一点」的意见，提议买这个牌子的戒指。当时其他人都没意见，所以这件事很快就决定下来。

附带一提，虽然是主打男性的品牌，但是街头风格打扮的女生也经常戴这个牌子，所以在男女之间都很受欢迎。

一枚戒指就要八千日圆，这对添槙家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的支出，我内心苦恼不已。于是除了我以外的八个人，都各自多掏一千日圆，把我的份付掉了。

不仅如此，我们甚至在社办里非常青春热血地在戒指内侧刻下未来的梦想与抱负。当时我还说了非常扫兴的话：「都是男生也太恶心了」、「我还以为第一枚戒指是跟女朋友一起戴的对戒」。但其他社员都很兴奋，社办笼罩着异样的热烈气氛，如今想来真是令人怀念。

那时真的好开心，真的好快乐。大家环抱着我的肩膀，异口同声地说：「就算城退出了，羽毛球社也永远都是九个人。」

国三那年我们十五岁，九人的感情好到即使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也都会腻在一起。当时谁都还没想到要交女朋友。社办里充斥着汗臭味。柔和的风从窗外吹进来。一切的一切是如此鲜明又历历在目。

糟糕，眼泪真的流出来了。

在这个世界里，羽毛球社从头到尾都只有八个人。

虽然很缓慢，但我逐渐理解这里是哪里了。没考上大学、无意中得知惠理想打掉我的事实。当我像只无头苍蝇似地用手机上网搜寻时，我失去了意识。当时的我只有一个愿望。

要是我没有被生下来就好了。

这里是我没有被生下来的世界？没有我的世界？

可是冷静想想，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第一卷 第三章

我回到离自己家最近的车站，走进车站前的网咖。既然手机不能用，如果想上网搜寻，就只能用别人的电脑。为了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什么事，关键还是在惠理身上。惠理到底有没有生下我……

网咖比我想像中便宜，但我现在连一块钱都不能浪费。幸好钱包里还有健保卡可以扣押，仅仅是这样，我就觉得自己跨越了一道难关。

我坐在电脑前，开始用力地敲打键盘。因为有时间限制。

总之，惠理存在于这个世界。那先找祭财爱好了。我在搜寻引擎输入「高桥祭财爱」的关键字，屏息以待。

搜寻不到「高桥祭财爱」，幸好这个闪亮亮的名字实在太罕见了，最终被我成功搜寻到「祭财爱」。但不是姓高桥，而是洼濑祭财爱。这是祭财爱现在的本名。

我敲打键盘的手指顿时停在半空中。看到祭财爱的报导时，我的双手无力地落在键盘上，逐渐握紧。

洼濑是超大型科技公司董事长的姓氏，这个人真的是祭财爱吗？我屈身向前，目不转睛地瞪着萤幕里的照片，几乎要把萤幕瞪出一个洞来。

我敢肯定那是祭财爱。服装、发型和气质完全不一样，但确实是他没错。

照片是某个宴会的场景，祭财爱西装革履地站在姓洼濑的大老板旁边，笑得一脸文质彬彬。照片拍到五个人，只有祭财爱一个孩子。看样子，祭财爱是洼濑社长的孙子。

据说是因为社长的儿子生不出小孩，所以收养了祭财爱。

如果惠理透过我在日记里看到的试镜成为女明星，就不会去夜总会上班，也不会认识祭财爱的母亲。如果这个世界的祭财爱，身边没有在我的世界对他伸出援手的惠理，大概也找不到别人收养他。

所以祭财爱会暂时被送到孤儿院，在那里遇见洼濑社长正想收养小孩的儿子。以上是我的推测，就算没猜中，但肯定也与事实相差不远。

萤幕中的祭财爱穿的不是褪色的T恤，而是剪裁得十分合身的西装，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更重要的是，他笑得好幸福。

「太好了，祭财爱。」

我脱口而出，感觉全身的体力都倾泄流出。

相较于住在我和惠理的破公寓，现在的祭财爱幸福多了。我好想高举双手为他大声欢呼，可是摸着良心说，我一点也不开心。而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火冒三丈。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把注意力切换到惠理身上。

惠理现在是名闻遐迩的女演员，搜寻起来毫不费力。惠理的艺名是月森琶子，《玻璃森林》果然是她踏上演员之路的起点。原着本来就很好看，电影顺势创下空前的卖座纪录，而惠理的演技也大受好评，一路顺风顺水地爬到了现在的地位。

我果然没有被生下来吗？《玻璃森林》是正统的悬疑片，饰演高中生的惠理在剧中被绑架，有几幕必须全力奔跑的场景。挺着大肚子不可能胜任那个角色。

尽管如此，我仍抱着一线希望，找到惠理的个人资料。五年前，惠理嫁给小她五岁、我也认得的帅哥演员驹田航大。在我的世界里，驹田航大应该还没结婚。我今年十八岁，驹田航大三十岁，生下我的可能性几乎是零……不是几乎，完全就是零。

在对外公开的个人简介上，这个世界的惠理没有小孩。

我没有被生下来吗？还是作为私生子被藏在某处？然而任凭我在网路上找了又找，都找不到惠理——月森琶子——的私生子传闻。

既然如此，就只能问惠理本人了。我还以为既然是大明星，大概很难找到惠理住的地方吧，没想到一下就找到了。虽不至于详细到几号几楼，但网路上确实写出什么区的哪一条路上，连外观的照片都有，是一栋车库里停了两辆车的豪宅。

我试着用手机拍下那栋豪宅的照片。没问题，还可以拍照。看样子虽然连不上网也无法通话，但除了通讯以外的功能都还能用。

确认手机可以拍照后，我也拍下从车站走过去的路线。

从惠理和她老公驹田航大的社群网站上浏览，不难推测他们现在人在哪里。幸运的是，驹田航大去外地拍电影，人不在东京。虽不清楚惠理目前的所在位置，但很可能是在东京。

问题是，就算见到惠理，她生下我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我从位于住商混合大楼里的网咖走下狭窄的楼梯，心情沉重晦暗得不得了。我到底想做什么？我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

当时脑子里充满「要是我没有被生下来就好了」的想法，点进名为「Another World」的网站，自暴自弃地认为自己就算死掉也无所谓。如今那个念头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我想起瑚都，想起她轻易地说出这句有如凶器般锐利的话：

或许我没有被生下来比较好吧。

瑚都会在这个世界做什么呢？没有我的搅局，她应该能顺利地参加中学考试，去她第一志愿的学校就读吧。

我茫然地走在宽敞的步道上，突然有个东西撞上我的腰。

回头一看，眼前是个手里拿着英雄模型、看起来才念幼稚园的小男孩。

男孩朝我点点头，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男孩的年纪很小，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没有母亲或其他人跟在身边，任由他独自在路上走？产生这个疑问的瞬间，马路对面貌似有什么东西吸引住男孩的注意力，只见小男孩摇头晃脑地往右边走出去。

「危险！」

再往前走就会被迎面而来的脚踏车撞飞了！我连忙想抓住男孩的手，可惜还差几公分——我的手扑了个空，什么也没抓到。

幸好，有另一只手从反方向即时伸过来，抓住了男孩，总算免除一场脚踏车意外。

「吓死人了！小心点啊！」

骑脚踏车的年轻男子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抓住小男孩的手、救了他一命，不知是高中生还是大学生的女孩子，与刚才的小男孩双双在路边跌成一团。

这女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内心满是问号，在似乎还惊魂未定、站不起身的两人身边蹲下来。

「没事吧？」

女孩还很年轻，大概不会有事，顶多也只是轻伤。问题是小孩，他说不定撞到头了。听说幼儿的头很沉。

「吓死我了。」

女孩自言自语地说道，眼珠子慢慢转动，捕捉到我的身影。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瑚都！不会错的，她就是直到刚才还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少女，花辻瑚都本人。而且用少女形容并不准确，她已经是成熟的女性了。

长发染成低调奢华的棕色，烫成大波浪。眼皮涂着橘色的眼影，还画了黑色眼线，眼睫毛呈放射状向上卷翘，微微张开的唇瓣是水润透亮的粉红色。瑚都脸上有着很精致的妆容。

我只看过她一板一眼地穿着私立高中老气横秋的制服，头发在两侧编成双马尾的模样，女大十八变的她令我跌破眼镜。

因为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国、高中时我无意间见过瑚都几次。最近发现她经常独自一人坐在车站前综合医院旁的公园里，内心还曾为此感到窃喜。

原来女孩子只要化个妆、头发换个颜色，气质就会差这么多啊，真是惊人。瑚都算是长相比较稚气的类型，可一旦换上便服，看起来一下就大了好几岁，相当成熟，简直无法想像我们是同龄人。

一考完试，决定好人生方向的学生们全都不约而同开始地染发、穿耳洞。尤其女生还会化妆，有些人甚至因此形象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不久前，我在路上巧遇高中时代的女性友人，原本文文静静的女孩子如今都顶着全妆，再加上烫鬈又染色的发型，还戴了耳环，猛一看几乎认不出谁是谁。

「我决定打扮到自己满意为止，在大学重新出道。」

稍微聊了一下，对方眉飞色舞地笑着说。

瑚都也考上自己满意的大学，沉浸在无拘无束的气氛里吗？

瑚都，我是添槙城大郎，你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手舞足蹈般地浮现在脑海里，我却说不出口。

瑚都不可能认识我，我大概不存在于这个世界里。

眼下瑚都确实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只关心倒在地上的小男孩，一个劲地不知在对他说些什么。

我的注意力被瑚都夺走的同时，时间仍一分一秒地往前走。

「请问……」

瑚都对我说。

「抱歉，我在发呆。小朋友要不要紧？你呢？没受伤吧？」

「嗯，我没事。这孩子好像不知道自己住在哪里，家长好像也不在这附近，可能是迷路了。我认为应该送他去警察局比较好。」

我的视线移到男孩身上，他正把玩着手中的模型，脸上挂着不安的表情。

「小朋友，你要去哪里？」

「小智家。」

「小智家在哪里？你妈妈呢？」

「妈妈的动作太慢，所以我先走了。」

「……」

瑚都替不禁无言以对的我问他：

「你家在哪边？」

「不知道。」

瑚都不知所措地看了我一眼。

「怎么办？」

「总之先站起来吧。」

我用双手扶着男孩的腰，像拎扯线傀儡似地把他拎起来，放在地上。

「好可爱啊。」

男孩一脸状况外地被我拎起来，有如玩具般的动作令瑚都忍不住嫣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原本妆容精致、充满女人味的表情瞬间变回娃娃脸。我的胸口一紧。好怀念她这种表情啊，她以前经常露出这种表情。即使这个世界的瑚都不认识我，但我此时此刻就站在这么近的距离与她说话。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痛？」

「没有。」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男孩捧着模型的双手愈来愈用力。

「那个十字路口是不是有派出所？」

瑚都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春天时会开满樱花的这条路上，如今只剩枯树伸出细瘦的枝枒。

这里也有大河流过。再往前走是一座老字号的木材厂，以前大概都靠这条河运送木材吧。西斜的阳光在水面上映照出一条光之小径。

「我记得有。」

我和瑚都走在男孩两边，沿着宽敞的步道往前走，跨过架设在河上的桥。

男孩的双手紧紧地握住模型，走得很慢，我和瑚都笨拙地配合他的步伐。我很少跟这么小的小朋友相处，不太清楚该怎么应对才好。男孩的表情相当不安，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令人于心不忍。

这时，有个看似家庭主妇的女人从前方走来，一脸狐疑地停下脚步。我心想着对方有什么事吗，并打算催促男孩从女人身边快步通过。

「……小诚？」

大概是听到自己的名字，男孩蓦地转向那个人。

「阿姨！」

「您认识这个孩子吗？他刚才差点被脚踏车撞到跌倒了，应该是没有受伤。可是他不晓得回家的方向，家长也不在身边，所以我们正想送他去警局。」

得救了。我赶紧简短地说明来龙去脉。

「哇！那真是太危险了。小诚，你又自己跑出来啦？」

女人对男孩露出「你这孩子！」的训诫表情。

「才不是我自己跑出来，是妈妈的动作太慢了！所以我想先去小智家。」

「说得好像你自己有办法去似的。这孩子十分好动，经常走丢。他是我邻居的小孩，和我家老么上同一所幼稚园。」

「原来如此，这真是太好了，终于知道他是哪里的小孩。」

「我先打电话给中川太太，可以请你们再帮我照顾一下小诚吗？」

貌似家庭主妇的女人从购物袋里拿出手机。

「好的。」

女人拨通了手机，与她口中的中川太太，大概是小诚的母亲通话。过了一会儿，女人挂断后面向我们说：

「他妈妈马上就会来接他。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再陪小诚一会儿吗？」

「好的……」

「这孩子以前也走丢过。真是太好了，幸好被你们发现。我们家的兔崽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年纪的男孩子根本跟野生动物没两样！啊，我和中川太太约在木材厂后门这边。」

我们刚好经过木材厂的后门前。

「好的。」

女人单方面地自说自话，瑚都迫于无奈地回答。

「真不好意思啊，我家就住在附近，本来应该是我带他回去，可是我现在得赶去补习班接女儿下课。她已经打电话来说她下课了，所以太晚去接她的话，她可能会很害怕。」

女人的老么和小诚就读同一所幼稚园，可见她要去接的是姐姐。女人频频低头道歉，渐行渐远。如果送去警察局，可能要做笔录，所以若说少了点麻烦，确实少了点麻烦也说不定。

我们只等了五分钟，有个比刚才女人稍微年轻一点、看起来也是家庭主妇的人，从马路上小跑步地奔了过来。这个人大概就是中川太太。

中川太太跑到我们面前，气喘如牛地对小诚说：

「小诚！真是的！妈妈不是告诉过你，不能不等妈妈就自己跑出去吗！」

「可是……妈妈太慢了嘛。」

小诚嘴里发着牢骚，但脸上明显换成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中川太太对我们说：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听说他差点被脚踏车撞到，还跌倒了？要是旁边没有人，这孩子肯定会饱受惊吓。谢谢你们救了他。」

中川太太郑重其事地向我们鞠躬致谢。

「别这么说，只是刚好遇到而已。」

瑚都谦称，但她确实阻止了脚踏车撞上男孩的意外。要不是瑚都，男孩可能真的会被脚踏车撞到，酿成悲剧。

「那个，方便的话，可以请教两位的姓名和地址吗？」

「敝姓花辻，住在汐波一丁目。」

「敝姓添槙，住在枝滨二丁目。」

「可以麻烦你们写下来吗？」

中川太太递出记事本。

「不用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想也知道她打算上门道谢，所以才想知道正确的地址。可是做到那个地步，别说是我，可能就连瑚都都觉得受不了……也很麻烦。

「别放在心上，我们真的只是刚好路过。」

我代为表达。

「年轻人大概觉得很麻烦，但这样我反而更过意不去。如果不好好登门道谢，外子会怪我礼数不够周到。外子的教育方针是从小就要以身作则，让孩子知道犯错时要道歉、受到帮助时要道谢。可以请你们帮帮忙吗？拜托了。」

中川太太将记事本夹在腋下，手里抓着两支原子笔，朝我和瑚都弯腰鞠躬。

她说得如此恳切，我们也不好再推辞拒绝。瑚都率先接过原子笔，有如回答街头问卷似地，站着直接写下自己的姓名和地址。她的名字果然是「花辻瑚都」。

瑚都用左手握着原子笔。对了，我想起来了，瑚都是左撇子。

这时，我注意到瑚都左手纤细的无名指上戴着戒指。我一时大受打击，险些拿不住手里的原子笔。

戒指的造型简单而粗犷，显然是年轻人时兴戴的对戒，或许和我的是同一个品牌也说不定。我凝视着瑚都圆润的字迹，反覆深呼吸。

冷静点，城太郎。如今站在你旁边的这女生，虽然有着瑚都的脸孔，却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瑚都。在我的世界里、和我在神社聊过天的那个瑚都，与这个女生并非同一人。所以就算她有男朋友，也轮不到你难过。

想到这里，我又想到假如这个世界的瑚都已经有了男朋友，在我世界的瑚都应该也有男朋友了吧。毕竟这个世界除了没有我之外，与原来的世界其实没有太大差别。

羽毛球社的成员还是同一批人，优也的性格也没差太多，而且因为没和我扯上关系，好像有些部分变得更好了。可惜相处的时间太短，所以不是很确定。

瑚都有男朋友了……没想到我会这么失望，连我自己都感意外。最后我总算写下姓名地址，把记事本还给中川太太。

「花辻和添槙……花辻同学？」

中川太太轮流打量瑚都和她写在记事本上的姓名，似乎想到什么。

「你该不会是小花烘焙坊的女儿吧？那对双胞胎姐妹？」

中川太太问瑚都。

「是的。」

「果然没错！真是太巧了！我好喜欢你们家的面包，经常去光顾呢。」

「真的吗？谢谢您的喜爱。」

瑚都礼数周到地低头致意。

「花辻同学和小诚的姐姐应该是同一所小学的毕业生。小诚的姐姐一年级时，由六年级的花辻同学负责照顾。因为是很罕见的姓，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我们家姐姐还说花辻姐姐对她很好，她最喜欢花辻姐姐了。是你吗？还是你的双胞胎姐妹？」

「应该是我的姐姐绪都吧？因为我负责照顾的是男生。」

紧接着是只有在地人才能参与的话题。原来汐波小学有这样的制度啊。

「不过最近小花烘焙坊都没开，真遗憾，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

「啊，不好意思，这是府上的私事吧。欧巴桑就是这样，让你见笑了。」

「不会，别这么说。我今年春天就是大学生了，以后也会利用春假帮忙。」

「你的意思是说，会再开门做生意吗？」

「会的，已经准备好要重新开始营业了。虽然有点状况，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我爷爷也会来帮忙。」

「太好了！我还在担心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呢。你们家的面包真的很好吃。」

「是吗？嗯，谢谢您。不过那原本是我爷爷的店，所以……那个……可能味道不会跟我妈做的面包一样。」

不知何故，瑚都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瑚都家是开面包店的啊。我也在超市的烘焙部门打工，所以对面包有一定的知识，多少也知道面包的做法，说不定能成为两人之间话题……我居然动起歪脑筋来。

稍后，中川太太和小诚与我们挥手道别，想来是要去小智家。

「你家开面包店啊？我送你回去。」

太阳已经下山了，暮色笼罩大地。六年前我也送瑚都回家过，不过当时在离她家还很远的地方就分开了，而且周围一片漆黑，我根本不晓得她们家是开店的。

「谢谢……你。」

直到刚才都跟小诚还有中川太太在一起，突然间只剩下我们「孤男寡女」，令我心跳不禁加速。

「已经准备好要重新营业真是太好了。」

「是没错……但应该很不容易，感觉不会那么顺利。」

瑚都望向墨色的天空，双手掩住嘴巴，轻轻地吐出一声叹息。

「怎么说？」

「因为我爸妈暂时还回不来，我必须好好地协助爷爷才行……这段休息的期间，工读生全都辞职不干了，必须从头开始找人。」

居然将家里的事告诉我这种初次见到的陌生人，或许瑚都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虽然只有小六时正式讲过一次话，但我也隐约察觉瑚都家有点不太寻常，所以她才会觉得双胞胎少了自己也无所谓吧——我突然没头没脑地想起这件事。

「那个……我从高一就在超市的烘焙部门打工。啊，我最近刚从高中毕业，也在烘焙坊烤过面包，对面包有一点粗浅的知识。既然你们家的工读生不做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真的吗？」

我的话都还没说完，瑚都就大动作地转身面对我。

「真的……呃，那个……因为我也放春假，正在寻找打工的机会。」

「真的可以吗？」

「可以……」

哪有什么可不可以的。我比以前更穷困了，还无家可归，唯有在瑚都家打工，我才能苟延残喘下去。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来面试？什么时候方便？虽然我爷爷还要花点时间，把自己的烘焙坊交给别的面包师傅就是了。」

「可以的话，希望愈快愈好。」

「我也是。那明天如何？」

「没问题。」

「那就明天下午一点。至于地点嘛……就是这里。谢谢你送我回来，可是你明天有办法自己过来吗？你对这一带熟吗？」

瑚都从皮包里拿出钱包，再从里面掏出名片。是烘焙坊的名片。精美的名片上印有轻柔水蓝色的毛笔字店名，非常有质感。

因为姓「花辻」，所以就叫小花烘焙坊，相当好理解。这名片想必是瑚都或绪都设计的，风格与充满昭和气息的老式店名不太搭轧。

「完全没问题。」

「太好了，那就约下午一点啰？我叫花辻瑚都。」

「我是……添槙城太郎。」

我仔细观察瑚都的表情，但……毫无意义。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大概从未出现过添槙城太郎这号人物。对瑚都而言，我只是「刚认识的陌生人」。

我一再提醒自己不要想太多，却仿佛在瑚都眼里看到一丝失望的情绪。瑚都的视线随即落向地面，看不见她的眼神。只见她将嘴唇紧紧地抿成一线，似乎在忍耐什么。

咦，怎么回事？瑚都刚才的表情是我自作多情吗？还是我眼花了？大概只是单纯的巧合吧。

转瞬的沉默之后，瑚都以沉稳的声音回答了「请多多指教」。

她果然不认识我。她不可能认识我。

「就是这里。很小的店吧？」

瑚都家到了。我有些意外地站在放下水蓝色铁门的烘焙坊前。虽然只能看见招牌，但店铺的装潢氛围比想像中来得简约许多。我抬头仰望招牌，眼前仿佛浮现出欧洲早晨的风景。相较于柏油路，店门口更适合那种铺石板路。

毕竟「小花烘焙坊」这个店名，我还以为是更复古一点的店。

「好漂亮的店啊。和我家在隔着车站的反方向，难怪我不知道。」

「这是在我爸妈那一代改建的，当时我妈刚嫁过来没多久。我妈是日本和英国的混血儿，在英国长大，所以做的是英式面包，不同于爷爷做的是日本本土的面包。所以他们两人处得不好，爷爷也搬出去了。」

「原来如此。」

「因为某些原因，我妈现在回英国了，我爸陪她一起回去。」

「嗯哼。」

「我们家有很多本难念的经喔。添槙同学，你可别嫌弃啊。」

「不会的。」

绝对不会。

「爷爷还没来，所以还不能开店，但我会先拉起铁门。玻璃自动门没有打开电源，所以不会有反应，可以请你到时从玄关按一下对讲机吗？我家的玄关就在烘焙坊旁边。」

「没问题。」

「那就明天见了。」

瑚都朝我行个礼，就要转进烘焙坊旁边的小巷子里。

「啊，花辻同学。」

「什么事？」

瑚都转过身来，轻柔飘逸的长发在冬天的晚风中飘扬。

「那个，我们讲话也许可以不要这么拘谨？我们应该同年才对。」

「噢好的……好，没问题。」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叫我瑚都就行了。我有个双胞胎姐姐也姓花辻，名叫绪都。就像我刚才讲的那样，家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那我就叫你瑚都同学了。」

我的胆子还没有大到只叫她的名字。

瑚都笑着挥挥手，消失在阴暗的巷子里。我抱着无法言喻的心情，看着尚未习惯、仍感不熟悉的便服背影。这个人不是多年来悬在我心头上的女孩。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她这些年来经历了什么，而且她也不认识我。

这个人大概是我记忆中瑚都的分身吧。虽然长得很像，但她不是我喜欢的瑚都。我的心似乎比我的理智更清楚这一点。

第一卷 第四章

打开钱包后，我发现里面只有一千一百日圆。要是有带着悠游卡就好了，但想是这么想，我还是买了车票，前往惠理住的高级住宅区。

既然无法用手机导航，就只能仰赖刚才在网咖拍下来、从车站走过去的路线照片。

没花多久的时间，我便成功找到与惠理被传到网路上的豪宅一模一样的建筑物，但问题在于要怎么见到惠理。我知道驹田航大不在家，所以要直接正面出击吗？

不过，在按下对讲机的阶段就吃闭门羹的可能性相当高。这么大的豪宅想必雇了佣人，或许根本没机会跟惠理本人说上话。

我凝视着惠理的豪宅思索着。车库里有两辆车，外观圆滚滚的进口老爷车大概是惠理的座驾，车子后方有备用轮胎的四轮驱动越野车则是驹田航大的车。

要怎么做才能单独见到惠理？我绞尽脑汁想了又想，想得脑袋都累了，不禁发出疲惫的叹气声。接着，我终于下定决心，走回刚刚走来时的道路。

我走向便利商店，边走边东张西望，找寻有没有能和惠理单独会面的地点。要是在便利商店碰面，惠理身为名人，势必会引来旁人好奇的目光。

我站在便利商店的影印机前，投入零钱、设定好选单画面，让机器处于随时都能启动的状态，然后搜寻手机里的照片。

惠理和祭财爱最近很热中于名为《罗塞塔钻石》的手机游戏，前几天惠理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总算破关。我考完试也加入他们的战局，结果一家三口都迷上这款游戏。

我从图片库里找出一张照片放大。那天，惠理和我一起玩《罗塞塔钻石》时，以破关的画面为背景拍了合照。因为太兴奋了，惠理还用手圈住我的脖子，把我拉进怀里，另一只手则高举胜利握拳。照片中的我硬生生被惠理抱个满怀，眯着一只眼，嘴角往下撇，挣扎着想要摆脱她的怀抱。

为了不让手机进入休眠状态，我趁着萤幕变成一片漆黑前立刻按下影印键。

我从未直接影印过手机画面，所以也不清楚该怎么使用才好。谁教我的手机无法上网呢，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最糟的情况顶多就是印出黑画面的手机萤幕……我拿起印出来的纸张。哦，原来会印成这样啊。

虽然是黑白影印，但总算印出可以勉强辨认惠理和我的照片。虽然无法呈现出照片中的色彩，但只要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惠理背后破关的画面。

我还买了原子笔和大红色的信封信纸，在便利商店内用区写信给惠理。怀着祈求的心情，我诚心地写下自己有话想跟她说、希望能与她见上一面的讯息。

对我而言是祈求，看在惠理眼中想必与胁迫无异。这也没办法。我最后署名「添槙城太郎」——惠理大概没听过这个名字。

回到惠理家门口，我把信和照片夹在那辆停得像一头撞进车库里、貌似惠理车子的雨刷之间。

就算惠理今天不开车，但只要出门，应该就会留意到信和照片。所以我才故意买大红色的信封，好让她远远地就能发现。从马路这头看过去，因角度的关系，外人应该是看不见，再加上驹田航大今天不在家；若说有谁会注意到，那个人只可能是惠理。

可以对照片动的手脚相当多，让惠理相信照片未经过加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个搞不好，她可能还会以为写信的人疯了，觉得这是封恐吓信，进而报警处理也说不定。

但我想相信惠理。就算她变成大明星，只要她的性格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惠理，我就觉得她会见我。自从看到她的日记，我再也不敢相信从小到大看到的世界，但如果她愿意见我，或许我能找回一点自己的心。

我在距离惠理家走路一分钟、前往便利商店途中经过的公园长椅上坐下。三月底的晚上七点，白天虽然比上个月暖和些，夜晚的寒气仍与严冬没两样。

路上有间灯光昏暗、看起来很适合私会的店面在营业，可是店里一定有老板或服务生。既然惠理在这个世界变成大明星，我可不想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扯她后腿。如果是冬夜里沓无人烟的阴暗公园，而且还是设置在茂密树荫下的长椅，肯定比店里更不用担心被任何人撞见吧。

「好冷！」

我把军大衣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连帽戴得严严实实，双手紧握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罐装咖啡以温热掌心。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咬了口可乐饼面包，再喝口已经不热的咖啡，感到五脏六腑此刻高兴得齐声欢呼。

什么时候才能等到惠理？重点是她会来吗？见到已经功成名就的惠理，我又有什么打算？

问她到底有没有生下我？问她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我的存在？

我大概已经猜到她会怎么回答了。

她就算不来也没关系。惠理很幸福，祭财爱也很幸福，而就算没有我，优也也有模有样地考上了庆应大学。

我仰望星空，猎户座光璨耀眼地高挂在冬天的夜空里，美得令人屏息。我看得入迷，张开嘴呼吸。北风吹走飘逸在黑暗里的白色雾气。

好想再见瑚都一面啊。浮现在我脑海的，并非方才见到那个刚考完试、为迎接大学生活而改头换面的瑚都，而是原来的世界里穿着制服、黑发在两侧扎成双马尾的瑚都。

钱包里剩下不到五百日圆，就快来到尽头了。尽管如此，我仍预留明天可以去瑚都家烘焙坊的车资。

这究竟是心怀不轨，还是舍不得放弃？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虽说是一时冲动，但我确实想过，要是自己没生下来就好了。就算没有我，身边人的际遇反而远比有我的时候好上太多。这个世界已逼我认清这个事实，但我仍不想接受游戏已接近尾声。

「添槙……城太郎同学？」

在我心不在焉地沉浸思绪中时，出现在我跟前的是如假包换的惠理，不，是添槙惠理子。她身上穿着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铺棉黑外套，连帽拉得很低，遮住了丰盈的鬈发。她脸上甚至戴着口罩，原来明星所谓的变装就是这么回事啊。我不禁感叹起这种奇怪的细节。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

「我就是……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我很高兴。」

添槙惠理子没回应我说的话，只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我看。

「真像啊……」

隔了足足五秒的空白后，添槙惠理子喃喃自语着。

「像什么？」

「没什么。你有话要跟我说对吧？这里不方便谈话，过来我家吧。」

「咦？这怎么可以！怎么好意思去明星家打扰。我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在这里和你谈。」

「但我会冷呢。」

个性似乎有点不太一样。惠理的语气不会那么冷静，说话方式也比较像年轻人，比高中女生还软萌。

添槙惠理子带头往前走，我跟在她背后，不时回头张望。

虽然应该不可能有问题，但我还是难免疑神疑鬼。添槙惠理子——在这个世界名叫月森琶子的女明星，会这么容易被一张照片和一封信说服，让素未谋面的男生进到老公不在的家里吗？

「我先声明——」

「什么？」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轻易地让不认识的人进屋。」

仿佛看穿我脑海中的疑问，添槙惠理子同一时间满脸严肃地对我说。

似曾相识的感觉令我心中流过一阵暖流。我的母亲惠理不是脑筋动得很快的那种人，偏偏总能在绝妙的时间点，说出仿佛能看穿人心的话。

豪华的玄关有着挑高的穿堂，符合豪宅那种吊着巨大水晶灯、地板铺大理石的刻板印象。我穿过去后被带到客厅……不对，但这也不是寝室，而是大约有五坪大、整面墙都是镜子的房间，由偌大的沙发与简约大方的成套桌椅，以及高度直达天花板的书架构成。

书架的正中央那层被做成装饰柜，花瓶里插着一朵洁白的百合花。大概是舶来种的香水百合。

在我打工的超市里，面包卖场隔着走道的对面有家花店。因为这种花长得实在太贵气，令我印象深刻。我某次碰巧与花店工读生一起午休时，基于好奇，曾问过对方这种百合花的名字。

修长的茎身上，左右各开出一朵硕大的花，宛如荷叶边的花瓣高傲地翘起。花瓶前方还摆着以充满光泽的黑曜石制成的长形物体。

「这算是类似工作室的地方吧，我会在这里背台词。」

所以才有用来检查动作的镜子啊。我感到自己被迫再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惠理——添槙惠理子——真的是位女演员的事实。

「……」

「这是屋子里唯一只有我才能进来的房间。话是这么说，但屋里也只有我和我老公住。」

「这……这样啊。」

她是在暗示自己没有小孩吗？

毕竟我在信上单刀直入地写下「我是你儿子添槙城太郎」，还写了「你曾在几年几月怀孕对吧」。

站在我面前的添槙惠理子——艺名月森琶子的女演员——在那之后是流产了，还是选择堕胎？又或者是偷偷生下我，把我藏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呢？

我想，添槙惠理子之所以出现在我指定的公园里，无非是担心自己未成年怀孕一事被八卦杂志还是诸如此类的狗仔发现。

添槙惠理子现在大概正在思考要怎么隐瞒这个事实吧。或者，在这个世界里，她根本没怀过我？不可能。否则一个大明星不会躲躲藏藏地独自前往深夜的公园赴约。

添槙惠理子背对着我好一阵子，抚摸书架上的书背。

她在想什么？我好想告诉她，自己没有要威胁她的意思。然而面对本人，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那个……」

就在我迟疑再三、终于开口的那一刹那，添槙惠理子极其自然地转过身来，与我正面对峙。

「城太郎同学……你真的是我儿子吗？」

「唉？」

添槙惠理子出乎意料的问题，令我发出毫无意义的惊呼声。

「你为什么要这么惊讶？刚才那封信不是明确写着『我是你儿子添槙城太郎』吗？」

「是、是没错啦，可是光靠这句话就相信我是你儿子，也太不寻常了……我以为……如果是大明星，通常应该会认为这是一封恐吓信吧？」

「有道理。这样的话我还是确认一下好了。你知道哪些全世界只有我知晓的秘密吗？如果我们曾经共同生活过，你至少知道一、两个吧？那些我试图隐瞒，但你知晓的事实。」

那件事应该没有公诸于世吧，我想了一下才开口：

「你刚出道当偶像时，眼睛整型过，动了双眼皮手术。」

添槙惠理子微侧螓首，用手托着下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没错，确实有这回事！不愧是我儿子！你及格了，城太郎同学。」

「呃，什么及格不及格的……」

「你信上写的那段时间里，我确实怀孕了。但是是不小心流产。我在胎儿还不稳定的时候，练舞练得太过拼命。」

流产。我果然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不过幸好是流产，而非堕胎。

即便如此，看过惠理的日记后，我还是能轻易地想像在那段时间里，眼前这个人是以何种心情练习着激烈的舞蹈。

「原来我在平行世界成为了母亲，而且跟儿子城太郎相处得这么融洽啊。」

添槙惠理子说道，拿起我刚才和信一起夹在雨刷之间、翻拍自手机里的照片给我看。

我敏锐地抓住她说的一段话。

「平行世界？」

我其实也开始觉得，或许真是这样吧。可是，可是可是可是，真的有这种事吗？而且眼前这个人居然马上就相信了。

「我们真的一起玩过吧？因为我现在正和老公沉迷这款游戏。我们对玩游戏的兴趣相投，所以很谈得来，也因此才开始交往，进而结婚。」

添槙惠理子给我看一本满是五颜六色插图的书，正是角色扮演游戏《罗塞塔钻石》的破关攻略。

这个世界的添槙惠理子大概有花不完的钱，如今正在玩《罗钻》。这款游戏早就退流行了，我以为现在还有玩这款游戏的人，大概只剩下我们添槙家三人。说到我们家，夜总会老板娘每次给惠理的，都是已经退流行的游戏款式。

我顿时感受到超自然的因果关系。

「前阵子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破这一关。当时我老公出外景不在家，我一个人大半夜里兴奋得手舞足蹈。」

「……」

「可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儿子就在旁边，我可以跟他一起兴高采烈地胡闹。」

添槙惠理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黑白照片。

「一般人会这么轻易地相信有平行世界吗？」

就连我本人都不敢相信了。这里是哪里？该不会是什么整人游戏吧？我脑子里塞满像这样的疑问，都快要疯了。

「你不就是希望我相信，所以才选了这张照片吗？《罗钻》不也有像这样的场景设定吗，自己没有出生的世界。」

「有吗？」

「真是的，城太郎同学，你不是也有在玩吗？」

「其实不算有，我直到前阵子都还在准备考试……前几天才开始玩。」

「所以你还没玩到这一关？在平行世界来来去去的时候，出现了自己没有出生的世界喔。」

「……」

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就是我的母亲惠理，是在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惠理。尽管说话方式和穿着打扮完全不一样，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但是沉迷游戏、对游戏里的世界深信不疑的那种感性，活脱脱就是惠理本人。

「城太郎这个名字啊……」

「什么？」

「……正是我为不幸流产的胎儿取的名字。因为我总觉得肚子里的孩子是男生。我用这个名字祭拜他，用这个名字取了戒名note，这件事只有我知晓。」

注8　日本人习惯在人死后，为死者另取一个佛教仪式的法名。

添槙惠理子说着，并拿出放在书架中间那层、供养在硕大香水百合前，那片充满光泽的黑色长形石板。

「这是什么？」

「牌位。因为是生活逐渐好转以后才开始供养，所以我狠下心来花了大钱。虽然隔了一段时间才开始祭拜，但我一天也没有忘记。」

黑色石板的表面刻着一大串汉字，这就是所谓的戒名吧。我盯着那排汉字正中央的「城」字，脑海中浮现出不合时宜的想法——原来还有这么时髦的牌位啊。

我的视线落在斜前方的地板上，牙根逐渐咬紧。

「怎么了？你的表情似乎感到很意外。」

「因为……」

你明明不想生下我。

「什么嘛，说来听听？」

「……」

「我懂了，城太郎同学。在你的世界里，你无意间看到我当时写的日记了？你看了内容对吧？就是这本日记，我没猜错？」

添槙惠理子从花瓶后方拿出一本笔记本。我不太记得了，但当时我不小心偷看到的惠理日记，确实是这种样式的笔记本。

这个世界的添槙惠理子也同样保留着当时的日记。此外，虽说只有一朵，但她依然用应该所费不赀的香水百合装饰牌位。这个事实仿佛像条救命的绳索，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考大学落榜，自暴自弃地踢坏衣柜，导致惠理和祭财爱的抽屉从衣柜里滑出来，结果不小心看到从抽屉里掉出来的日记和照片。我猜测是《玻璃森林》的试镜照片。」

「这张照片吗？」

添槙惠理子从日记里抽出一张老照片。

「……嗯。」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了，原来我们的感情好到你敢直接喊母亲为惠理啊，真不甘心。」

「……」

「我可以想像你看完日记会有什么感受，因为我写得确实很过分。当时我还太年轻，什么都不懂……算了，别再为自己找借口了。」

添槙惠理子转身把笔记本放回原位，用双手拢起红茶色的头发。在我的世界里，惠理也是这个发色。

「或许你不相信，但流产并非我所愿。激烈练舞后，我因为出血而昏倒在地……接着住院。我当时一直处于危急的状况，躺在病床上，拼命恳求上天，求上天救救我肚子里的小生命。」

「少骗人了。」

「就说不敢指望你相信了，这些也只是我在自说自话。我努力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流产了。」

「……真的吗？」

「在你的世界里，添槙惠理子还能亲手拥抱刚出生的你。大家都安慰我，在那种情况下要母子均安真的非常困难，但你的惠理却办到了。」

「那是她以在演艺圈成名的代价交换来的。她从此退出演艺圈，在夜总会工作，同时拉拔我长大。」

「这样的话，不是我自夸，我还真了不起呢！对了，你有弟弟吗？我生了第二胎吗？」

「什么？」

「因为你刚才提到还有个『祭财爱』。」

「哦，那是别人托惠理养的小孩，不过现在也等于是我的弟弟了。」

「这样啊，听起来很开心呢。」

「你才是吧，不是和当红炸子鸡驹田航大结婚了吗？我妈至今还是孤家寡人，为了赚钱养我拼尽全力，大概根本没空谈恋爱。」

「先兆性流产住院……人生在那个时间点走上了不同的路呢，我的孩子。」

添槙惠理子垂下双眼，轻抚黑色石板的牌位。

「既然你都结婚了，接下来想生几个都可以啊。」

「生不出来了。」

「什么？」

「那次流产太严重，导致输卵管有一条被堵住。我得到的那个角色相当重要，当时也忙得根本无暇好好休息，事后再来调养已经太迟，很难再自然怀孕了。」

「……」

「更何况，就算再生，也不会是同一个孩子，我的城太郎再也回不来了。」

我视线落在黑色的牌位上。我在这个世界里变成了一尊牌位。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真心话。不过我也再三强调，我不敢指望你能相信，谁教我太自私了。」

「可是……」

「没错，城太郎同学。要是我生下你，就无法成为女演员。所以如果你现在要我做决定，我一定也无法抉择。」

耳边传来的不再是只有好听的实话，我终于从这个人的话里感受到真实感。

眼前的添槙惠理子让我知道，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惠理生下我之后，不可能完全没想过若不是这个孩子，自己就能成为成功的女明星。实现梦想、功成名就、变成月森琶子的添槙惠理子，以及生下我的母亲惠理，两人想的应该大同小异。

话虽如此，添槙惠理子悼念死去爱子的心情看起来也并无虚假。事实上，她不可能从看到我夹在雨刷间的信、到让我进门的这么短时间内，就立刻准备好刻有「城」字的牌位，这么做对她也没有任何好处。

「没想到还能见到自己没生下来的孩子，这是我有生以来收到最棒的礼物。」

「严格来说——」

「啊，我当然知道。严格来说，你是另一个世界的我生下的孩子。」

「嗯。」

「但如果我说，我也能理解你的惠理明知可能会被你发现，仍留下当时日记和照片的心情……你会生气吧。但是总有一天，你肯定能理解的。」

「……」

「惠理无法舍弃自己最灿烂、只为自己努力的历史。我替她向你道歉，请你原谅她。」

添槙惠理子向我低头道歉。

「……是这样吗。」

确实，我们家没有租保险箱来收藏秘密的财力。所以只能藏在她自己的贴身衣物底下吗？

「城太郎同学，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可以请你也跟我一起玩吗？」

添槙惠理子将《罗塞塔钻石》的破关攻略举到姣好的脸蛋旁，对我眨了眨眼。

于是，我就这样和这个世界的添槙惠理子玩起了《罗钻》。她玩的进度和惠理一模一样。明明社经地位、举手投足和气质都天差地远，居然会在这点上如出一辙，诡异到我不禁想抱怨「这是老天故意在捉弄吗」。

她盘腿坐着，双手握紧遥控器，身体往前倾，盯着画面不放的姿势也跟惠理完全相同。

在情绪莫名亢奋的添槙惠理子身上，我仿佛看见惠理在夜总会当老板娘的左右手、忙到三更半夜的身影。我此刻心中的想法若脱口而出的话，或许带着恨意也说不定。

「如果你认为我与惠理不同，要什么有什么，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惠理有着最重要的宝物，而我没有。」

添槙惠理子不看我，迳自说道。

「惠理确实跟你不同，要什么没什么。」

「傻瓜，你是认真的吗？惠理的宝物就是你啊。」

我默不作声，缓缓地摇头。

或许就是因为不相信，我才会来到这个世界。惠理不想生下我。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大到足以把至今建立起的一切全都吹散到平流层。

都几岁的人了，还说这种活像有恋母情结的话？被别人听见大概会笑掉大牙吧。遗憾的是，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确实有点妈宝的成分也说不定。

因为我从小看着母亲惠理辛苦养育我的背影长大，就连她令我伤透脑筋的冲动购物习惯，买的也都是要给我的名牌衣服或流行玩具、价值不菲的游戏卡牌，这些过了一段时间就没人要的东西。她从没买过她自己喜欢的东西。

讲出来真的很害臊，但我从未怀疑过母亲对我的爱，因此从没想过她其实并不想要我。当时因为打击太大而理智飞走，但是看着眼前的添槙惠理子，想像着年轻时惠理的心情，我现在能理解，当她想到未来可能变成如此时，会考虑堕胎也是人之常情。

如果问我有没有因此好过一点，凭良心说，我答不上来。或许很幼稚，但是对我而言，这就是绝望的真心话。

不过我发现，如今的自己，已经可以将现在这种绝望，视为会被岁月洪流一点一滴冲淡掉的情绪。

我握着遥控器，侧脸感受到一股复杂又热切的视线。那是由溃堤而出的母爱与伤感交织而成，神色哀戚的视线。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开口问添槙惠理子：

「驹田航大知道你不能生育吗？」

「他都知道，也包括我未成年怀孕又流产的事。」

「这样啊。」

因未成年流产而导致不孕的另一个惠理。幸好这个世界有人知道她的一切后，还愿意接纳、包容她的悲伤。我打从心底为她感到高兴。

那天晚上，我和添槙惠理子并肩站在厨房里，帮忙她做菜。她的厨艺跟惠理一样差劲，一样笨手笨脚，下调味料的重手一样不可理喻。我教她两道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料理。

我双手捧着盘子，把饭菜端到宽敞得足以用空旷来形容的客厅餐桌上，同时背后传来添槙惠理子的声音：

「这个牌子在你那边的世界也很流行吗，城太郎同学？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戴首饰的人，但终究还是时下的年轻人呢。」

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我为了做菜而摘下的Crossroads戒指，仔细端详。她大概是从刻在内侧的Crossroads小字认出品牌。

「哦，那个啊，那是我国中退出社团时朋友送的。」

我简单扼要地说明这枚戒指的由来。

这是只有关键时刻才会戴的戒指。我想起今天戴上这枚戒指，就是为了看放榜的结果。感觉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明天会再见到瑚都，她对男生戴戒指有什么看法呢？现在很多男生都会戴了吧，我心不在焉地想着，把戒指收进牛仔裤的口袋里。

我吃着添槙惠理子做的重口味番茄酱烧猪排，听她聊起最近舞台彩排的事。从刚刚她乱七八糟的做菜流程里就有预感了，添槙惠理子做的番茄酱烧猪排，果然与惠理做的味道相似得惊人。

我教她做的泡菜猪肉，以及用微波炉就能搞定的酱烧茄子，都是惠理最爱吃的料理。果不其然，这两道料理都赢得添槙惠理子发自内心的大力称赞。

添槙惠理子让我去洗澡后，我们玩了一整夜的《罗塞塔钻石》。确实在平行世界来来去去的过程中，我经由游戏体验到自己没有出生的世界。

对我而言，与是惠理却又不是惠理的添槙惠理子共度的时间，是一段笔墨难以形容，但意外愉悦的时光。

自从知道自己是差点被拿掉的孩子后，我的体内就变得有如石头般僵硬，连喉头的肌肉都绷得死紧，无法顺利呼吸。如今，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总算感到稍微放松了。

我在日记里看到的事实并没有改变，但事实的背后有苦衷，苦衷里有感情。要我说的话，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心。无论是堕胎还是流产，惠理的苦衷都来自于她的心，是她的心左右了她的行动。

在这个世界里，我果然没有出生。这是个没有我的世界。虽然无法证明，但应该是这样没错。

我真的从名为「Another World」的网站来到另一个世界，而且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强烈盼望能去到自己没有出生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添槙惠理子相信我说的话。这是正常情况下绝不会发生的奇迹，我实在无比幸运。

「你没有地方住，想必也没有钱吧？」

添槙惠理子亲手交给我一个信封，说是暂时的生活费。我下意识往信封袋里看了看，大吃一惊。里头有好几张一万日圆大钞，至少有十张左右。

我不能收。我把差点收下的信封还给添槙惠理子，结果又被她塞了回来。

「我其实想让你住下来，那样我比较放心，也不用给你这么多钱。可是……我老公明天就回来了，所以也不好让你住下。」

「这是当然。」

「所以至少拿这些钱去住商务旅馆吧。」

「嗯……谢谢你。」

结果我还是接受了添槙惠理子的好意。

「你会回去吧？城太郎同学。」

添槙惠理子最后这么问我。

「说实话，我想把这一切告诉我老公，想跟你一起生活。我其实认为只要多花点时间，好好地跟他解释，他应该就会相信，但又觉得不能这么做。」

「我明白。」

「你大概跟我想表达的不是同一件事。我的意思是，这里不是你该逗留的地方。你知道要怎么回去吗？还是接下来才要摸索回去的方法？」

「……」

我的手机连不上网路，唯独能连上一个网站。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我便发现了这个不可思议的现象。

第一卷 第五章

隔天，在添槙惠理子的目送下，以及配合与瑚都约好的时间，我离开了她的豪宅。我与添槙惠理子道别，走向车站。走了好长一段路，最后在转过街角时回头瞥了一眼，发现她仍不放心地站在家门口。

我转乘电车，回到自己原本住的社区。车站对面，与我住的公寓反方向是瑚都父母经营的小花烘焙坊。

走到昨天送瑚都回家的店门口后，自动门如瑚都所说的并没有打开电源。我很好奇既然不开店，会有工作可以给我做吗？我边想边转进烘焙坊旁边的巷子，走向瑚都家的玄关。

大大地深呼吸三次后，我按响门铃。相较于店门口是充满开放感的整片玻璃，这一边连扇大门都没有，只有类似侧门的玄关。

「来了——」

瑚都开朗的声音自屋子里传来，玄关门从内侧向外打开。

她今天也化了很漂亮的妆，米白色的运动服加牛仔裤，服装比昨天休闲，棕色的头发也扎起马尾。还不到明艳照人的程度，我却觉得穿便服的瑚都莫名地成熟，令我有些困惑。这也难怪，毕竟昨天和今天加起来，我也只见过她两次。

但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百思不得其解。说是不太对劲……难道是我内心接受不了、无法消化？但到底是哪里不太对劲，又接受不了什么？连这点都搞不清楚的话，根本无从说起。

一定是我还不习惯把头发染成棕色、妆化得很漂亮的瑚都。

「添槙同学？」

「啊，抱歉。」

我好像一直杵在门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我现在就为您开门……不对，是为你开门。抱歉，可以请你再回门口一趟吗？」

「了解。」

瑚都收回恭敬的语法，试图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内心涌起喜悦的情绪，二话不说地回到店门口。

瑚都为玻璃自动门解锁，用手推开滑动式的门。

那枚银戒今天也在瑚都的无名指上闪闪发光，看起来已经戴得很习惯了，我不禁心灰意冷。我应该没有被昨天才刚见面的这个瑚都吸引才对。虽然对眼前的瑚都充满好感，却没有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楚。

然而，看着眼前瑚都戴戒指的模样，会让我联想到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盘踞在我心头好几年的女孩，也戴着相同的戒指，戒指也同样在她指间闪闪发光。我觉得好痛苦，痛苦极了。

「谢谢。」

我感谢她用手帮我推开大门。

「不客气，我才要感谢你。」

走进去后，这次换我动手关上自动门。我第一次用手推自动门，门非常重。

接着回头看去，差点一口气噎住。

瑚都！不对，有两个瑚都！

「吓了你一跳吧？我们是双胞胎，这位是我姐姐绪都。」

「我是瑚都的姐姐，花辻绪都。」

一名不仅与瑚都长得一模一样，还穿着相同运动服加牛仔裤的女孩子，正无声无息地站在一旁，顶多只有运动服是浅黄色这点不同。

是绪都啊。瑚都有个长得跟她一模一样的同卵双胞胎姐姐，这明明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事实，却吓得我腿都软了。因为眼前这个绪都脂粉未施，仍是黑发，与我记忆中的瑚都几无二致。

升上高中后，我曾几次在车站撞见她们姐妹俩并肩同行。不同的制服，但两人都习惯把长发在两侧扎成双马尾。

即使变成高中生，我依然能清楚区分两人的差别，而且有自信就算穿的不是制服也分辨得出来。所以我惊讶的是自己看到绪都，却以为是瑚都的事实。

高中毕业、考完大学的此时此刻，瑚都已经为了迎接大学生活而开始打扮，绪都却还跟以前一样……这或许是两人第一次出现显着的差异也说不定。

绪都朝我点头致意，抬起头，一脸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笔直望向前方。我就站在她的正前方，眼睛也在同一个高度，但视线始终没有与她对上。

绪都看着空气，凝眸深处有一道未知的光芒，深不可测，连强弱都无法判断。那并不是那种聪明伶俐、看穿人心的眼神，却仿佛要将人拉入无底深渊、不许对方移开视线……教人难以理解的光芒。

「我是添槙城太郎。」

隔了几秒不太自然的沉默后，我也向她低头致意。

绪都打完招呼就立刻躲进店面后场。那里大概有通往住家的走道或楼梯吧。

「绪都同学虽然还是以前的模样……但该怎么说呢，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目送绪都的背影离去，我不知不觉地脱口而出。

「什么？」

「啊，没有，没什么。」

或许是我不自觉地没称姓氏、直接喊了绪都的名字，让瑚都觉得很可疑，只见她的音量大到把我吓一跳。

「那个，因为我请你直接喊我的名字，所以你能直接喊绪都的名字的话，我也会很高兴。」

「这样啊，说得也是，那就这么办吧。」

「真不好意思呢。」

「怎么说？」

瑚都低着头，抚顺根本不乱的头发，字斟句酌地说：

「绪都的样子不太正常吧？最近发生了令她身心俱疲的伤心事，所以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告诉她你要来的事，但没想到她会下来打招呼，我反而有些意外。」

「这样啊。」

「嗯。」

所以我才会觉得她变了吗？

「别担心。」

「咦？」

「虽然我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但该怎么说呢，她的眼神还没有完全失去光彩。她现在的情绪或许很低落，但之后一定能重新振作起来。」

连我都觉得这句话说得有够不负责任，但绪都的眼神确实还没死透。到底发生什么令她身心俱疲的伤心事？大概是像我现在遇到的状况吧，感觉一切天翻地覆，过去认为是白色的东西全都变成黑色。

我或许把自己经历的巨变，投射到现在的绪都身上了。

我或许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也就是当时自暴自弃、抱持着认为「『另一个世界』大概就是死后的世界，死也没关系，让我见识一下吧」的心情，点进了平常大概连看都不想看到的网站里。

「是吗。如果看在他人眼中是这样的话，可能真的不要紧吧。」

「这只是我的直觉啦……猜中了吗？」

我并非故意装傻，而是真的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你好奇怪啊，城太郎同学。」

「你总算肯叫我『城太郎同学』了。」

「是吗？之前都不是这样叫的吗？」

瑚都夸张地歪着头，似乎是要掩饰害羞。

「这个称呼比添槙同学亲切多了。我从小就因为太郎这个名字太普遍了，大家都跳过『太郎』，直接喊我『城』，我的绰号就是『城』。」

「唉，真的吗。嗯……但一下子实在很难改口。」

「我想也是，慢慢来吧。」

毕竟我也不敢直接喊她的名字，还是称呼她为「瑚都同学」。

「可是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喔，希望你也能逐渐和我们打成一片。谢谢你将情绪低落的绪都放在心上。」

「别这么说，我这个外人也不该随便问的。你们是住在二楼吗？」

我想转移话题。

「对。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住在楼上，父母都去英国了。」

「嗯，你提过这件事，所以你爷爷才要来帮忙烤面包吧？」

「没错。而且我想依据爷爷以前在这里工作时的照片，尽可能把这里改造成他便于使用的环境。」

这件事未免也太古怪了。或许是因为我现在才清楚意识到，她说父母暂时不会回来时一事所透露出的疑点。

「暂时」是多久？父母丢下两个十八岁的女儿，跑去英国暂时不回来——到这里我还能理解，毕竟她们两人都是准大学生了，而且也不是没地方住。

问题是，必须改动家里的装潢，让爷爷来打理烘焙坊又是怎么回事？意思是指两个女儿的学费、生活费，都要靠爷爷经营这家烘焙坊来支应吗？所以瑚都才说她必须好好地协助爷爷？

别人的家务事由不得我这个外人置喙，所以担心归担心，也不好再深入追问下去。

在那之后，我与瑚都根据褪色又皱巴巴的照片，开始试图让烘焙坊恢复以前的模样。

瑚都准备了两人份的口罩，充满干劲地将运动服的袖子卷到手肘上方，长发也牢牢地在后脑杓扎成一束，不复昨日的轻柔飘逸。

「瑚都同学！营业用的烤箱别那么用力硬拉，万一变形就糟了。」

「咦，真的吗？可是后面脏兮兮的啊。」

「别这么说，烤箱门可是调节温度的关键。」

我们试图移动沉重的营业用烤箱。

爷爷使用过的营业用烤箱被塞在一旁的柜子里，满是尘埃。气派的面包窑如今正盘踞在烘焙坊最好的位置，而且是那种没有盖子、专门用来烤英国吐司的窑。

我和瑚都姑且想把营业用烤箱从柜子里移出来，虽然还没被现实击倒，但对于我们现在做的是否正确，我其实也没有自信。一旦对自信感到怀疑，便立刻感到营业用烤箱比刚才更重、更难移动了。这或许就是天意吧。

「瑚都同学，要在面包师傅不在的情况下，还原他实际的工作环境实在很困难耶。」

「话是这么说……」

瑚都不服气地噘着嘴，我知道这是她从小学就有的习惯。

「你爷爷什么时候会过来？」

「我猜最晚再过一个礼拜就会来了，他现在还在交接自己的店。我爷爷名叫花辻京三，听说在业界算是小有名气的人喔，你听过吗？」

「抱歉，没听过呢。我才打了两年工，只知道烤面包的方法，完全不知道谁是业界的名人。」

「这样啊。在面包店打工还挺稀奇的，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对这方面有兴趣，原来不是吗？」

「单纯只是因为时薪比较高罢了，而且那也不是独立的面包专卖店。只是因为我打工的超市有自己的烘焙坊，刚好被分配到那个部门而已。那份工作很需要体力，所以时薪比较高。」

瑚都噗哧一笑。

「什么了？」

「时薪比较高，这句话你说了两遍。」

「这可是攸关生死呢。」

「这样啊……」

「怎么了吗？」

「没什么！那么接下来呢，请问曾当过一阵子面包师傅的人，认为该怎么做才好？」

「都说我不是面包师傅了。」

「好、好。那请问曾在烘焙坊打工的小哥，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我往四周看了一圈。

「总之，现在只能先处理那边吧？」

我指着收银机周围和陈列面包的架子。

一楼分成烘焙面包的区域、店内区、办公室、洗手间、储藏室，以及以前还是住家的时候所留下的餐厅兼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整层的一楼都可以穿着鞋子走来走去。

「说得也是，光是让那里变回爷爷时期的模样也是一项大工程呢。」

瑚都环视店内的空间，轻声叹息。架子的配置与照片里的完全不一样。

我认为现在这样也很好，很现代化，非常有型。我正想劝她现状也很好，要不要跟爷爷讨论一下再说……但想到爷爷的心情，大概也不适合吧。而且，如果少了改造店面的工作，爷爷还没来的这段时间我就没事做了。

「现在这样其实比较酷、比较有时尚感呢。」

瑚都看着照片，摩挲下巴，陷入沉思似地喃喃自语。

「对啊，我也有同感。可是也不能全部保持原样，让爷爷难免想起『我是被赶出去』的过往吧。店面改装后，你爷爷来过吗？」

「来过喔。妈妈当初连店名都想换掉，这点不止爷爷，就连爸爸都反对。爸爸感觉也是很左右为难。」

「我有办法了！」

「什么？」

「店面由你决定吧。既不是爷爷的时代，也不是令堂制作英式面包时的陈设，而是你理想中的模样。」

「唉——这样好吗？我既没有美感，也没学过空间设计。」

「年轻人的感性反而比较容易被接受吧。」

「嗯……爷爷那个时代的店面……确实不太行呢。但会不会反而很新颖？赶上所谓复古的潮流？」

褪色照片里的空间，只是把面包架排列得中规中矩，一点趣味也没有。

「并不会，那样只有过时感。」

「说得真不留情啊，城太郎同学。」

「来研究一下好了，反正现在有网路可查。」

我边说边想拿出自己的手机，这才想到自己的手机连不上网，又把手从臀部的口袋抽回来。

「有道理。」

「那来搜寻看看吧，看看时髦又流行的烘焙坊店面长什么样子。」

「没问题，那你跟我去后面的办公室吧，我来开电脑。」

「啊，等一下……」

我看着瑚都大步迈开的背影，正想告诉她「不用那么麻烦，用手机就可以查了」。可是看到她的背影后我懂了——她非常喜欢我的建议，心情为此雀跃不已。而且要查询的话，用电脑也比较好，电脑的萤幕较大，更容易掌握住资讯概念。

「你也来看吧，我打开电脑了。」

瑚都的声音从位于烘焙坊角落敞开的门里面传来。那里大概就是办公室吧。

她坐在电脑前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滑鼠，一脸若有所思地瞅着我。

「你想要什么样的感觉？」

「有名的烘焙坊果然都很漂亮呢，像是法国、北欧或英国风，卖欧式面包的店面大抵都是这种感觉。」

瑚都挪了挪身体，让我能清楚地看到画面。

「嗯……」

我从未想过烘焙坊的装潢要与卖哪国面包搭配的这类问题。

「对吧？我妈设计的装潢才是主流吧？」

「稍等一下。」

瑚都输入搜寻的关键字是「烘焙坊」、「受欢迎」、「有名气」。

用这些关键字，会搜寻到这类店面也是理所当然。从招牌到外观，再到店面全都是洗练的风格，就连商品价位也高到让人差点眼珠子掉出来。

我把关键字改成「吐司」、「知名」。她爷爷做的大概是那种盖上盖子下去烤，日本人最熟悉的方形吐司。

「哇！」

「看吧。」

「烘焙坊居然有日式风格的店啊。」

「对呀，你觉得这间怎样？」

我从网站上依序介绍知名吐司的网址中，点进某个店名使用汉字的店家官网。

「哇！这种模样的也好别致啊。用篮子装面包也充满落落大方的感觉。」

相较于把长棍面包和短棍面包插在篮子里，营造出仿佛散发着刚出炉香气的氛围；让面包横躺在篮子里，则能让人联想到吐司湿润扎实的触感。

「或许可以使用竹篮来装？」

「和纸也不错。」

「这样也会让吐司和咸面包看起来很好吃。」

「爷爷做的吐司很好吃喔。妈妈做的面包也很美味，但爷爷的吐司有一股从以前传承到现在的味道，让人感觉放心，真的很好吃。」

「嗯，我想也是。毕竟你爷爷很有名嘛。」

「对呀。」

「既然如此，不用营造出外国的氛围也没关系，你的任务，就是把店内改造成能表现出爷爷的面包优点、等待他过来。」

「是吗……嗯，你说得没错。这样我有干劲了。」

「太好了。」

瑚都转个身，指着店面的某个方向。

「正中央不是有根柱子吗？那根圆圆粗粗的柱子，在房屋构造上其实可有可无，是我妈额外请人做的。」

「这样啊，是为了增加摆放面包的棚架吗？我看那根柱子的周围钉了一圈架子。」

「爷爷的面包以吐司为主，顶多再加上几款咸面包，所以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架子。」

「原来如此。」

「我从以前就觉得那根柱子很碍事，从这边看不到对面，感觉店内好狭窄。有没有办法处理掉它啊？」

瑚都口中的柱子就挡在店内几乎正中央的位置，要是没有那根直径超过一公尺的柱子，整间店面的视野确实会比现在开阔许多。

「既然是原本构造上就没有、后来才加上的话，应该可以拆掉吧。让我瞧瞧。」

我回到前场店面内，研究那根柱子的构造。看样子里面是中空的，只有上下两头以焊接的方式固定起来。

「感觉如何？」

我蹲在柱子前面，用手指按着焊接面思索时，头上方传来瑚都的声音。

「这种程度的话，我大概能处理吧。我们家是老公寓，经常要东修西补，或是把不好用的东西改造成好用的东西，房东也随我们胡搞瞎搞。」

「哇！得救了！」

瑚都把双手交握在胸前，大喜过望地前后摆动。

「你不想花钱，也不想让装修工人进来吧？」

「不想！而且也没有那么多钱！爸爸临走前留给我一本存折，要我交给爷爷，如果店面需要整修，可以动用里头的存款。所以我们可以从里面挪用一点钱来买竹篮、和纸之类的东西。」

「有没有这笔钱差很多耶。」

「真的吗？我突然觉得好期待。」

「我也是。」

可以把店面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可以把以卖英国吐司为主、低调奢华、非常有质感的店面，改造成以吐司为卖点、成熟稳重的日式摩登空间。

这天，我和瑚都把电脑从办公室移放到店里的桌上，一起筛选出几家可以用来参考的店面，并想了几个改造空间的方案。瑚都把想法画成草图，再由我用电脑重现成立体的空间。

「这……城太郎同学，你好厉害啊！你怎么这么会用电脑？」

「这是我的兴趣，我还会写程式。」

这台电脑的速度比我家那台惠理向夜总会老板娘要来的电脑快多了，图像也精美不少。模拟出瑚都想像空间的感觉就像在玩游戏，我还有玩点上瘾了。

「你会DIY、会用电脑、还会做面包……太厉害了。莫非我挖角到一个强大的帮手？」

「才没有，我不会做面包！我只知道做法，面包还是要请你爷爷做。」

「话是这么说，但你还是帮了我大忙！能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好说好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光靠画面中的感觉……」

「得实际走一趟，才能知道现场的感觉和立体的空间感呢。」

「要去看看吗？」

「好啊。」

有三家我们想特地去考察的店，都在走得到的范围内，于是我和瑚都决定亲自去看看。

具体的方案是拆掉圆柱，在那里设置陈列面包的桌面。光是这样，应该就能减少阴暗的部分，让店内充满自然光。到时气氛应该也会截然不同，再说，在她爷爷的时期并没有那根柱子。所以光是拆掉柱子，就能充分表达欢迎爷爷的心意。

瑚都说她打算撤掉所有放面包的架子，重新设计棚架的摆法。因为爷爷做的面包没那么多种，即使拿掉圆柱周围的部分，以目前的架子数量来说，还是太多了。

最后我们的结论是，最好先让店面规划处于一张白纸的状态，再去观摩想参考的店。若我搞不定圆柱，就必须请业者来处理也说不定。但其他的部分，例如组合式的面包架，集合两人之力就能拆解。

「架子部分大概多久才能处理完毕？」

「大概要花上五天吧。首先，拆解这种棚架需要专门的螺丝起子，还需要六角扳手，你这边有吗？」

我检查棚架的接合处问道。

「应该有吧。问题是……收到哪里去了……」

瑚都露出茫然的表情，太阳穴都要渗出汗水了。

「先别担心，瑚都同学，这些都已经不要了对吧？」

「嗯，不要了。也没有地方放。」

「那就先量好洞的大小，去买螺丝起子和六角扳手。不行的话还可以用电锯。明天去五金行买吧。」

「嗯，就这么办。圆柱没那么容易拆掉吧？」

「没错，必须先上网查一下。我会尽力而为，但也请你做好心理准备，最坏的情况可能得请业者来处理。」

「了解。那么参观烘焙坊一事就先搁置。不过，只花五天就能拆完这些架子也很厉害了。」

「我只是估个大概啦，要实际做下去才会知道。」

「一起加油！我也会帮忙！」

「嗯，加油！」

我和瑚都说好，明天一起去五金行买拆解面包架需要的工具。我没用过电锯，万一真有必要，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测量好架子的螺丝尺寸后，我拍下照片，和瑚都约好明天会合的地点和时间，今天的打工就到此结束。我用手奋力推开尚未通电的自动门时，背后传来瑚都的声音。

「那就明天见啦，城太郎同学。啊……绪、绪都？」

瑚都夹杂着诧异、语焉不详的惊呼令我回过头去。只见绪都就站在我背后，身上仍是那件我今天过来时看到的黄色运动服。

「那个……打工辛苦了。非常感谢你来帮忙。」

绪都摇摇晃晃地深深一鞠躬。看她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难怪没有脚步声。

「不不不，只是打工而已，不需要向我道谢。」

「都怪我身体不舒服，什么忙也帮不上……害瑚都必须一个人死撑……」

绪都说到这里，掩住嘴角低下头去，貌似流下泪水。她到底怀着多么痛苦的事？她气色似乎很差，双颊仿佛都凹陷进去了。

「绪都，之前就说你不用放在心上了。别勉强自己，忙完之后我就会上楼，好吗？」

瑚都一手放到绪都的背上，窥探她低着头的表情。

「嗯……」

我现在才发现，瑚都比绪都高一点点。想当然耳，就算是同卵双胞胎，身高也不见得一样。

瑚都和绪都站在一起的画面，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迟迟不能习惯的抽象画。大概是因为在我原本的世界里，绪都给人的印象比较成熟，如今两人气场却颠倒过来，变成是瑚都在照顾绪都。

「绪都，真的不要紧，你先上去吧。城太郎同学非常可靠。」

绪都点点头，总算转身上楼。

瑚都忧心忡忡地目送绪都的背影离开，看起来就像担心小妹妹的姐姐。

直到绪都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范围内，瑚都走到我身边那扇被我推开的自动门前。

「绪都真的很没精神对吧。饭也不吃，所以一直瘦下去。她居然还有体力下来迎接你，甚至跟你道别，老实说吓了我一大跳。」

「绪都同学也有她自己的想法吧。大概是觉得老给你添麻烦，至少要下来跟工读生打声招呼。别担心，她一定没问题的。」

「说得也是，谢谢你。」

「不客气，我什么也没做。明天见。」

「嗯，明天也要麻烦你了。」

我与瑚都道别，迈步前行。不知道哪家商务旅馆还有空房间呢？

背后是如今只有姐妹俩一起生活的花辻家，我继续往前走着。

来到自己没有出生的世界，在这里接触到不认识我的瑚都。没有被我连累、顺利参加中学考试的瑚都。

所以呢？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刚才跟我说再见的瑚都，大概以为我一定是要回自己家吧。别说自己家了，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唉……」

好想去买衣服啊。

我脑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大概想借此逃离纷乱的思绪。

就连这种时候，青春期男生的脑回路依旧正常运作着，想着不能总在瑚都面前穿同一件衣服。

晚上八点。寒风刺骨的景色沉入夜色里。大型商场应该还没打烊吧。

第一卷 第六章

昨天晚上，我冲进快打烊的购物卖场，买了两、三套便宜的衣服和背包，在车站前的商务旅馆订到不含早餐的便宜套房。这下总算能洗个澡，躺在床上睡觉了。原来床睡起来是如此舒服，令我大吃一惊。

我打从心底感谢因为「你应该需要钱吧」而大手笔给我十万日圆的添槙惠理子。

多亏有这笔钱，我才能打扮得神清气爽去见瑚都。

我和瑚都为了买齐拆解棚架需要的工具，一早就搭公车去大型量贩中心。

六角扳手是成束贩卖，所以只要买一束回家，至少一定会有一支可以使用。但螺丝起子该怎么办呢……我坐在卖场里，一把一把拿起螺丝起子，用我带来的尺测量前端的直径和沟槽。因为测量得太过专心，我在这里似乎花了很多时间。

「喏，这个就可以了吧。」

背后传来些许烦躁的声音。

「什么？」

我转过头去，发现瑚都双肩各扛着一把巨大的斧头！从下面的角度看上去，实在有够惊悚。

「瑚都同学……那玩意儿你是从哪弄来的？」

「那边。反正都要报废的话，用这个比较快吧。」

「不不不，这也太——」

「就这么决定了！不顾一切地用这个砍下去，一定会很痛快。」

这么说也是有点道理……瑚都的建议有着令我心醉神迷的魅力。

「也对，说得也是。」

我站起来。

最后我们还真买了斧头回去。不过我判断让瑚都使用太危险了，所以其中一把选了小一点的尺寸，还买了应该能确实保护好头部和脸部的林业用全罩式安全帽。

「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回程的公车上，瑚都双手捧着林业用安全帽，从各个角度仔细端详地说着，看起来很开心。

「我想没经验的人要驾驭斧头，可能没有想像中得容易。」

「嗯，那就交给你了，尽情地破坏吧。」

瑚都露出皓齿，对我展现我最喜欢的笑容。

回到小花烘焙坊后，我们先为墙壁和自动门贴上保护用的塑胶布，接着我立刻戴上林业用安全帽，开始进行拆除工作。我双腿扎稳马步，举起斧头，用力地朝棚架挥下去——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噪音，最上面的棚架顿时一分为二。

「瑚都同学，这里太危险了，你退后一点！再退！再退再退！别过来！」

「唉——可是你看起来好开心的样子，我也想试试看。」

瑚都也戴上林业用安全帽，双手握着小一号的斧头，左摇右晃，满脸跃跃欲试。但我还是觉得这对女孩子来说太危险了。而且因为气喘的毛病，瑚都恐怕都没怎么在运动，像是小学的体育课时都只是在旁边看。

「你把我劈碎的木材砍成可以拿去丢掉的大小好了。」

「包在我身上！」

瑚都被我说服，迳自拖出堆在角落的木材。

这种感觉太爽快了！我专心地挥下斧头，棚架就在我眼前变得支离破碎。木材破裂的声响、有如新鲜树木般的青草味、漫天飞舞的尘埃与木屑。木材的碎片到处乱飞，砸在透明的面罩上时，竟如慢动作似地看得一清二楚。

我仿佛陷入一种错觉，无论是惠理的过去，还是不肯原谅她的小气自己、抢走心上人未来发展的事实，这些种种都被我亲手砍碎到再也不可能修复。我最后宛如进入无我的境界。

回过神来时，瑚都正以菩萨半跏像note般充满慈爱的表情看着我，我慌得差点把斧头掉在地上。是我隔着面罩看错了吗？瑚都看到我发现她后，看似慌张地开始用小一号的斧头劈开眼前的木材。

注9　左脚踩在地上、右脚盘腿横放在左大腿上，以手支颐呈现出思索状态的佛像。

一整天结束时，屋里已乱得不得再乱，俨然台风过境的惨状。但我的心情反而豁然开朗。明知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眼前只是一时的痛快，但内心依旧对提出要买斧头的瑚都充满了感谢之情。

作业进入第二天，我拉开小花烘焙坊的玻璃自动门，一走进去，绪都便从二楼下来，站在出来迎接我的瑚都背后，向我点头打招呼：「早安，今天也非常感谢你过来。」结束作业回家时，她也说了同样的话。

第三天变成「早安，今天也感谢你过来」，去掉了「非常」两个字。我和瑚都东拉西扯地讨论当天的作业进度时，绪都在场的时间也从第一天的三分钟、第二天五分钟、第三天十分钟、第四天二十分钟……慢慢愈拉愈长，第五天时还想帮忙把垃圾装进袋子里，但遭到瑚都的阻止。

即使做球给绪都，她的回应也很小声，而且语气十分拘谨，但终究是有进步，拘谨的语气也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至于我，与绪都相处的时间愈长，内心感觉到的异样感愈发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近乎暴力地撕扯着我蒙上一层迷雾的脑袋，而这种状态令我十分苦恼。

第五天，这股异样感终于达到最高峰。

我和瑚都充满干劲，打算在今天结束拆解作业。

「不如来比赛吧！把它变得像游戏一样有趣，也能比较快结束。」

瑚都坚持道。

「要是我答应跟你比赛，就会变成只有我一个人在工作。谁教我对游戏这两个字最没辄了。」

我跟她讨价还价。

这时，绪都莞尔一笑。

「咦……」

当我看到绪都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住了。因为她的表情诡异到不知能不能称为笑容，就只是脸部肌肉放松、嘴角微微上扬而已。

与瑚都有如向日葵般的笑脸相差十万八千里。

尽管如此，我仍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全身动弹不得。

「城太郎同学？」

「……是！」

瑚都的呼唤解除了定身咒。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就像似曾相识、隔着毛玻璃看见令人怀念的风景，我的胸口一阵焦躁。即使绪都本人已回到二楼，那股感觉仍残留在心底，挥之不去。

虽然发生了这段插曲，我们还是按照当初的进度，在五天内成功拆掉所有的棚架，好几袋装满废弃木材的塑胶袋在角落堆成一座小山。其实今天早上已经尽量趁丢垃圾时丢过一轮了，无奈数量实在太多，只好慢慢清掉。

「现在看起来空间还挺宽敞的呢。」

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仿佛有什么新事物即将发生。

「嗯，再来只剩这根柱子了。」

我摸了摸中空的圆柱。

「对呀。」

「终于可以去烘焙坊参观了。」

「先拍个照吧，拍下什么都没有的状态。毕竟我对这样的空间也很陌生。」

「也好。」

瑚都用自己的手机拍下各种角度的照片。拍完一堆照片后，我和瑚都讨论好明天去参观烘焙坊的大致行程及出发时间，今天的打工就这样结束了。我拉开已经拉得很习惯的玻璃自动门，离开瑚都家兼烘焙坊。

明天预计与瑚都参观三家烘焙坊。拆棚架的这五天以来，瑚都和我白天都在一起，两人一口气拉近了距离。我发觉我与瑚都其实很合得来，即使性格相异，但本质上的思考模式很接近，所以相处得愈来愈舒服。

第六天，我们终于展开研究店面陈设的烘焙坊巡礼。

第一间去的是「吐司浅乃」。

这是间老字号的日式糕饼店，从店门口往马路上斜斜地挂着巨大的遮阳帘，蓝底的帘子上只印有白字的店名。贯彻到底的极简化路线反而让这家店显得新鲜又充满时尚感。

瑚都在内用区品尝这家店主打的吐司，我则吃着咖喱面包。

然后我们并肩坐在前往第二家店的电车上。瑚都怀里捧着购物袋，从刚才就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好好吃喔。明明我们只是来研究店内装潢。」

「就是说啊。」

「城太郎同学，你有什么想法？像刚才那种纯日式的烘焙坊很罕见吧。」

「是很罕见，而且排队买吐司的人还不少，可是啊……」

「可是什么？」

「客层主要都是有钱人吧？」

我当时立刻发现那家店与添槙家无缘。

瑚都以极为夸张的动作转向我，右手握拳，击向左手的掌心里。

「你也这么觉得吗？我也是！价格未免也太贵了，而且客人看起来都是有钱人家的阔太太。感觉太高级了，我猜都是特地来买的人居多。」

「确实很高级喔。原料上可以吃出应该是向签约的小农进货，没有多余的添加物，采用天然酵母发酵，纯手工制作。」

「所以小麦的香气才会这么呛鼻啊。」

瑚都在内用区吃吐司时，曾按住嘴角和胃的四周，一时半刻动也不动。

「刚烤好的面包大概都是那样吧？专家应该闻得出其中的差异，但我分不出跟其他刚出炉的面包有什么差别。」

「唉？真的假的？难道是我的错觉吗？既然在面包店打过工的城太郎同学这么说的话，应该就是这样没错吧！」

「瑚都同学，你对面包的香气反应好大啊。」

瑚都抱着胳膊，侧着头说：

「大概是整体店面太高级了，让我有面包香气浓烈的先入为主印象。」

「或许是吧。」

「可是我希望能更老少咸宜、平易近人一点，吸引更多年龄层的人来买。我的目标是希望成为在地化的烘焙坊。」

「有道理。不过啊，主妇是面包店最主要的客层，所以也要争取主妇们的支持。先掌握住这一点，再来研究要争取什么样的客群、想成为什么样的店吧。」

「说得也是。城太郎同学，你好有条理啊。刚刚的分析听起来很有道理，你一定很会做简报吧。」

瑚都用力地抱紧购物袋，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后，心悦诚服地说。

「别这么说，我没有你说得这么好。」

这个世界的瑚都也跟我世界的瑚都一样，想到什么就毫不掩饰地说出口。

「怎么会？你太谦虚了，幸好有你在，我才能觉得烘焙坊应该不至于失败。至少比只有我一人时好太多了。」

我没资格承受这么暖心的赞美。平行世界的另一个你，被我害到连中学都没能去应试啊。

「我失败过……而且是无法挽回的大失败。」

曾几何时，内心感受化为语言，从我口中说出。每次回想过去，脑海中就会闪过还是小学生的瑚都，她那天真无邪的笑颜。

「城太郎同学？」

「……」

「说话啊！」

瑚都挺用力地拍了我的肩头一下。

「咦？啊，抱歉，我在想别的事。」

「人生有各式各样的出口喔！失败为成功之母，没失败过的人生不可能成功。能不能把失败转为成功的契机，接下来的人生将有天壤之别。」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句话确实是我现在最需要的安慰。

「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因为你现在的情绪低落到极点。我担心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失败。」

「我都表现在脸上了吗？」

「还好啦。不怕老实告诉你，其实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表情就没有开朗过，现在也还在硬撑。」

「有吗？我一直以为自己表现得很正常。」

「这就叫当局则迷。我一直想找时间告诉你。刚才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表情最阴郁的一刻，所以我才忍不住出手。抱歉打了你的肩膀，很痛吧？」

「满痛的，可是没关系。原来我露出那么阴暗的表情……失败为成功之母吗……你刚才那句话真是一针见血。」

「我就是故意选择充满杀伤力的话。」

「……」

在我的世界里，无法参加考试的瑚都，是否有将那件事转为成功的契机了呢？

「以前的失败过了好几年才转为成功的契机……城太郎同学，你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吗？」

「没有吧。我每天都为了活下去而费尽全力。」

「……这样啊。」

瑚都对我沉重的发言露出苦涩表情，仿佛在为才认识五天、对我还什么都不了解一事表示歉意。

我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居然能轻易地对瑚都展现出这么逊、如此真实的一面。大概是因为我对眼前这个人没有非分之想吧。

真不可思议，明明同样都是瑚都。

眼前这个妆容精致、棕色长发微微迎风飘扬的瑚都，我觉得也很新鲜、有魅力。不难想像那个我认识的小六生瑚都，长大以后或许也会变成这样成熟懂事、性格俏皮的女孩，我对她充满了好感。

可是以感情的量尺来说，我对她上升到朋友的刻度最顶端时就停止了，再怎么摇晃、再怎么努力地想往上拉，也绝对不会超过那个刻度。真是令人费解的关系。

「啊，糟了。」

「真的！」

我们几乎同时从电车椅子上跳起来。电车已抵达目的地的车站，门也打开了。我不假思索地移动到门边，就在快要踩到月台上的前一刻回头看瑚都，她正以咬紧牙关的表情站在原地不动。

「咦，瑚都同学，你怎么了？」

「你先走吧，门要关了。」

瑚都迅速地靠过来，面向车门，轻轻地推了我一把。与其说是推我，更像是整个人倒向我。我下意识地抱住她，两人滚到月台上。下一瞬间，背后传来车门「咻！」地关上的声音。

「瑚都同学，你不舒服吗？」

「休息一下就好了。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瑚都说着就要当场蹲下来，我抓住她的手臂。

「有办法走到那边的长椅吗？」

「嗯，麻烦你了。」

我扶着瑚都的手臂，走向蓝色的塑胶长椅。

我想起瑚都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有气喘的毛病。

相较于姐姐绪都仿佛停留在高中时代、貌似连打扮的力气都没有，这个瑚都看起来很健康，但原本瑚都才是比较体弱多病的那个。

月台上人影稀疏，六张并列的长椅上空无一人。

「是不是感冒？天气虽然变暖了，但早晚还是很冷。」

「或许吧。我是那种每次感冒，喉咙必定会先遭殃的体质，所以喉咙一开始痛就惨了。但现在没有喉咙痛，只是感觉不太舒服……」

瑚都不解地低着头，右手转动左手的戒指。

「大概是太累了。拆解棚架固然是很疲劳的体力活，压力导致精神上的疲劳想必占更大部分吧。绪都同学身体不好，一直躺在床上，令尊令堂又在英国，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嗯。」

「对十八岁的女孩来说，要和爷爷从头开始经营小花烘焙坊的负担太大了。」

「会吗？」

「嗯。或许在你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因压力累积了不少疲劳。」

「我很有精神喔，而且我一定要振作起来才行……」

「看吧，这就是压力的来源。」

「……」

「瑚都同学，今天的烘焙坊巡礼到此为止吧。其他的等你身体恢复健康再说。」

「也好。虽然很遗憾，但也只能先这样了。或许如你所说，我真的太累了。其实我一坐上电车就开始晕车。」

「我们改天再来就好，我陪你。」

「谢谢。本来想有效率地参观完，真不好意思啊。改天再来吧，我会照时间算工钱给你。」

「那倒不用了，人生难免有意外嘛。」

「……城太郎同学，你好温柔啊。当你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才没有这回事，我是招唤不幸的体质。」

「什么鬼？」

瑚都还以为我在开玩笑，忍俊不禁地转身面向我。

「我是说真的，不管是我的朋友、母亲还是弟弟，如果没有遇见我，或许就能拥有更光明的未来……」

我强烈希望自己别再提这件事了，也别再想起这件事。这段时间无比珍贵，光是待在瑚都身边一事，就能带给我安慰。

「哦，我懂。」

「什么？」

「因为我也有相同的感觉。」

「你也有相同的感觉？怎么可能……啊！」

我们以前在玉垣中讨论过类似的话题。

或许我没有被生下来比较好吧。

世界上不需要两个如此相像的人吧？一个就够了吧？我是多余的吧？

瑚都稚嫩的嗓音仿佛在我耳边苏醒。出落得如此标致的瑚都，至今仍有那样的想法吗？在考完试不久就变得如此标致的瑚都，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而且还考上理想的大学，想必正准备迎接光明的未来。

尽管如此，现在的瑚都无疑仍有着小学生瑚都的影子。

这里虽然是另一个世界，但瑚都也跟我世界的瑚都一样，从小就怀抱相同的烦恼吗？大概是吧？肯定是吧！就像我母亲惠理与这个世界大名鼎鼎的女明星，两者外在条件虽截然不同，但本质极为相似。

「我非常有同感喔。我经常在想，如果没有遇见我，大家肯定能得到幸福，肯定还有别条路可走。」

瑚都在膝盖上转动无名指的戒指，叹了一口气。

难不成，这枚戒指是男友给她的，而她正在烦恼男友没有自己会比较好？与瑚都相处了一个礼拜，这段期间从没见她与男友联络，也没见她去找对方。难道他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话说回来，瑚都同学，那个……你跟我出门没关系吗？」

「什么意思？」

「那个戒指是男友送你的礼物吧？虽说是为了工作，但是和别的男性一起外出，你男友不会生气吗？」

「哦……嗯。」

瑚都用另一手捏住戴着戒指的无名指指根，仿佛要伸展肌腱似地前后压动。

「哦……嗯个头啦！不过，我自己没留意到也有不对。那是Crossroads的戒指吧？很多情侣都载这个牌子的对戒。」

「是啊。」

我也有这款戒指，但不是对戒。可是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让我觉得有点羞耻，所以略过不提。

「瑚都同学，你该不会是在想，要是你男友没有遇见你，他就能得到幸福，或是有别条路可走吧？」

「城太郎同学，你刚才用『如果没有遇见我，或许就能拥有更光明的未来』，来形容你和身边人的关系。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说得没错，那个……我和他的关系就是如此。」

瑚都说到这里，又转了转无名指的戒指。

她果然有男朋友……我接受了这个事实后，内心深处吹过一阵零度以下的强风，思绪飞到另一个世界：既然眼前的瑚都有男友，在我世界的瑚都大概也有吧。

「是男朋友吧？」

「嗯……是我喜欢的人。」

一阵天昏地暗袭上。我到底想做什么？后悔的狂潮扑天盖地而来。我到底在期待瑚都怎么回答？难道希望她跟我一样，说那只是与社团的伙伴们一起买的戒指吗？

明明是自己起的话头，如今我却只想捂住耳朵，满心都是不想再听下去的冲动。就如镜像一样，眼前的瑚都对恋爱的烦恼，在我世界的瑚都十之八九也会有相同的问题。但事到如今，也不能请她闭嘴不谈。

「虽然跟你讨论这种事也很奇怪就是了……」

「只要你说出来能轻松一点的话，我无所谓喔。会轻松一点吗？」

「或许会吧。」

「那就说吧。」

瑚都转动着戒指，开始娓娓道来。

「这个人大概有他想做的事。可是因为遇到我，因为跟我扯上关系，不得不放弃自己想做的事。」

「你怎么知道他有想做的事？」

「他本人倒是什么也没说，可是用看的就知道他喜欢什么。结果……该怎么说呢……发生很多不如人意的事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不只是喜欢而已。」

「请问……你在说什么？」

太抽象了，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还有到底想表达什么，只能隐约感觉到大概是某种难以说清的事。然而光是能以这种方式说出口，她或许就能轻松一点。

不想知道更多内幕的心情阻止我继续问下去。光是知道这些，对我已有如从悬崖峭壁上被推下去般的打击了。

从她的语气可以察觉到，瑚都和她男友一起度过了相当漫长的时光。我不清楚「发生很多不如人意的事」花了多久的过程，但瑚都确实和那个人一起度过了如斯的时光。

我又想到在我世界的瑚都。我对她的高中时代一无所知，只见过几次她独自一人或与绪都并肩同行的背影。

尽管如此，我却打从一开始就排除了瑚都已有意中人的可能性。

我这个人的神经也太大条了。

「没关系，谢谢你，城太郎同学。我其实已经决定好了，只是有点感伤而已。那个人其实很温柔，就跟你一样。」

「……」

她的意思是要分手吗？我可以明显感受到，瑚都至今仍十分在乎她的男朋友。但还是决定要分手吗？因为他的心已经不在了？应该不是这样的。从她话里的脉络听下来，瑚都认为自己继续和对方在一起对他没有好处，所以才想离开他。她认为如果没有自己，对方就能选择其他的出路。

「回去吧，城太郎同学。」

「瑚都同学。」

瑚都慢慢地站起来，我仍坐在椅子上，开口唤她。

「什么事？」

「你问过对方的想法吗？自己一个人决定、擅自离开不太好吧？就算动机是为了对方着想，我想对方也不见得会高兴的。」

「……」

「还是问一下对方比较好。同样身为男性，如果是我，我会希望你能好好地跟我说清楚。」

「抱歉，我太软弱了。我到底在做什么啊，都已经决定好了……所以才采取行动的……」

瑚都仿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似地，视线游移不定地望向远方，语气也变得惶惶不安，若不是在自言自语，就是在说服某个位在远方的自己。

「瑚都同学？」

「嗯，已经没事了。我知道就算找你商量，也只会得到你会说的答案。」

瑚都笑着说，低头望向还坐在长椅上的我。我感到一头雾水。我们才认识一个礼拜，而我不存在于眼前的瑚都存在的这个世界里。然而，她刚才的那句话，却说得像是早就认识我了。这么短的时间内，我就已取得她如此深厚的信任了？

无论如何，既然瑚都心意已决，以我的立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回去吧，瑚都同学。感觉好些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

瑚都展颜微笑，但脸色还是不太好。家里还有个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几乎不怎么出房门的绪都，一日三餐大概也都是瑚都在准备。她今天有办法做饭吗？现在是个什么东西都能叫外送的时代，但好像没什么外送食品适合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吃。

「请问……」

「什么事？」

「如果你不嫌弃，今天由我来做饭吧？」

「咦？」

「不是啦，因为瑚都同学和绪都同学都不舒服，最好吃些不会对胃造成负担的食物，但是又没有人可以帮你们煮。」

「城太郎同学，你会做饭啊？」

「我妈是单亲妈妈，还有个弟弟。而且我妈不仅工作很辛苦，性格又很随便，因此所有的家事都是我在做。幸好我本身并不讨厌做家事。」

「你真是太全能了，我好尊敬你！」

「只要冰箱里有食材，我应该都能做。我弟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我也会做比较好消化的东西给他吃。啊，爱做家事的男生大概不受女高中生欢迎吧。」

「我很快就是女大学生了。」

「就算是女大学生，也不喜欢爱做家事的男生吧。我要吃得开还得再过十年。」

「城太郎同学，你真是太有意思了。」

瑚都笑出声音来地说着。

「我真的会做饭喔。不过一般人应该不想让才刚认识的人闯进私人空间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直说无妨。」

「谢谢你的好意，我感激都还来不及了。绪都身体不好，所以都是我在做饭，可是现在连我都不舒服，还在发愁今天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不好意思，我家很乱，但你可以任意使用厨房和冰箱里的食材。」

「好的。」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这算是加班，我会付你薪水。」

「不用了。可是如果你真的过意不去的话，我没有意见。」

「我会过意不去。」

「那就这么做吧。」

我们返回瑚都家所在的镇上。决定等回烘焙坊再重新讨论今后的计划。

跨过平缓的拱桥时，一股令人怀念的花香扑鼻而来，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

「好香啊。」

「是那个吧，瑞香的味道。」

瑚都指着右前方。

前面是一栋没有围墙的民宅，门口有株灌木，上头开满了白花，绿叶伸展到马路上。瑞香是由许多一小簇、一小簇花瓣所形成一朵白色的花，如今正狂傲地盛放。它不是那种芳华绝代的花朵，却也散发出酸酸甜甜的香气。

「原来如此。」

我停下脚步，一旁的瑚都也随之驻足。

「每次这个季节经过这里，都会闻到好香的味道，是这季节才有的香气。每次闻到这个香气，就觉得冬天快要结束了。」

「是吗。」

平常对花毫无兴趣的我，走向瑚都口中的瑞香，她也跟了过来。香气比刚才更浓郁了。我正要深呼吸好好享受香气时，视线不经意瞥向在瑞香旁、立着的町内会note看板。

注10　日本社区的自治团体。

上头钉着黑框的告别式通知，而黑框里排在最前面的名字是杉山美织，这个人多年来担任本区的町内会会长，前几年晋升为区会长。

「这个人过世了啊……」

我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真的耶。」

「瑚都同学，你认识她啊？」

「嗯。她不是区会长吗？听说她住在车站的另一边，是一对双胞胎……担任区会长的是这个人没错吧？」

「我想应该没错。」

双胞胎的另一个人名叫杉山伊织。当初是我告诉瑚都她们是双胞胎，如今已经过了六年的时光。

就在中学考试的前几天，我和瑚都在摄末社的玉垣里聊天。这对双胞胎的名字以红字被刻在构成玉垣的两根石柱上。

「瑚都同学，你知道这两个人是双胞胎啊。」

「……」

瑚都没有回答，默不作声地抬起头来，难得以不高兴的表情凝视我的脸……不对，是瞪着我。她张开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紧抿唇瓣，最后一句话也没说。

「怎么了？」

瑚都倏地撇开脸。

「这个人很有名好吗。她不仅当上区会长，还去各国中小学演讲，这一带没有人不认识她吧。」

「这样啊，说得也是。」

那天晚上的事历历在目地浮现眼前。玉垣里静谧的气氛、黑夜几乎令人冻僵的气息，就连瑚都身上那件外套的触感，都在我脑海中真实地重现。

我满脑子都是当时的情景，而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更加耿耿于怀，想知道得不得了，却又害怕得不敢问，如今决定要问个明白。

「……瑚都同学。」

「嗯？什么事？」

「请问你有参加中学测验吗？」

「……有啊。」

「那你是就读私立的中学和高中吗？」

「对呀。」

「可以请问是哪一所学校吗？」

「明律学院。」

「明律？那么之后是直升明律大学吗？」

「嗯。」

「这样啊，能参加考试真是太好了。」

「虽然不懂你在说什么，但那么久以前的事，也没什么好不好的。」

「不是的……」

明律学院是瑚都的第一志愿。我想起还是小学生的瑚都，说自己向往爬满了藤蔓的礼拜堂。明律大学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名门大学，明律学院则是其附设中学。以她在补习班只有C班的成绩，能考上明律学院其实相当了不起。

在这个没有我的世界，瑚都如愿地参加考试，还考上了第一志愿。在我的世界里，瑚都之所以没能参加考试，果然还是因为新年参拜那晚感染风寒，引发气喘。

就算是在这个世界里，不要有我，对大家都还是比较好。再加上对象是瑚都，那就更不用说了。

事实就是，这个人对我如此特别，我却亲手葬送她的未来。我拼命忍住下意识就要流出来的泪水。

「城太郎同学，你怎么了？」

「没什么，什么事也没有。」

因为我没再开口说下去，瑚都观察我的表情问道。

我提醒自己要保持平常心，但仍然一时还无法好好说话。

在我的世界里，升上高中的瑚都，穿的并不是明律学院高中部的制服。事实上，我从在书店站着白看的制服图鉴中，得知到瑚都就读哪一所高中。

在我的世界里，瑚都并没有考上像明律学院那么好的高中。

在那之后，我与瑚都的对话几乎戛然而止。瑚都原本就不舒服，或许没力气再说下去，但我也突然变得沉默寡言，导致气氛变得十分尴尬。无论如何，两人都不是可以继续聊天的精神状态。

我们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回到小花烘焙坊。

瑚都解开门锁后，一如往常地用手拉开自动门。

已经拆掉面包棚架的店里，如今摆了两张用来开会的折叠椅和露营野餐桌，角落里堆放着还没拿出去丢的垃圾袋。

「城太郎同学，今天真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是我不好，走到一半突然不说话。」

「大概是我不小心按到你不想被人触碰的开关……啊！」

瑚都说到一半，突然噤口不言。她的视线移动，我也自然而然地随她的目光看去。

绪都端着放有马克杯的托盘站在屋里。

「你回来啦，好早啊。」

绪都今天的气色也很不好，身形依旧消瘦，但是感觉有比一开始见到她时一点一滴恢复生气。

「绪都，你怎么了吗？」

「我从二楼看着马路发呆，结果就看到你们从远处走来。天气这么冷，只有我什么忙也帮不上，觉得很过意不去……」

「所以就为我们泡了咖啡吗？」

「嗯。」

托盘上有三个马克杯，屋里充满咖啡甘醇浓郁的香气。我猜测，那应该不是那种惠理在家喝的、加入大量牛奶的即溶咖啡。

马克杯有三个，也就意味着绪都的心情已恢复到可以跟我们一起喝咖啡的程度了。

「绪都，坐啊。我去办公室再搬一张椅子过来……」

平常只有我跟瑚都两个人做事，所以只摆了两张椅子。

「我去拿。瑚都同学不也因身体不舒服才提早回来吗。」

我走向办公室，背后传来绪都的关切。

「你不舒服吗？没事吧？」

这对双胞胎真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啊。就连自认绝对不会认错人的我，如果没有前后对话，可能也分不清刚才说话的是谁。她们的声线及说话方式都像到极点。说来荒谬，这可能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首次无法明确区分她们两人。

换句话说，我只会分辨「自己喜欢的人」和「其他人」。就只是这样而已，而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我却直到现在才领悟过来。

我一面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一面进去办公室搬椅子，拿着折叠椅回到店里。

姐妹俩隔着放有咖啡的野餐桌，正经八百地坐在椅子上等我。

「你们先喝，不用等我。」

「这怎么可以。」

是瑚都。跟我说话没那么拘谨的是瑚都。

这么说来，绪都将来打算做什么呢？但也不好直接问情绪低落的绪都。我脑海中掠过穷极无聊的想法。如果她心灰意冷的原因是考大学落榜，也许只要告诉她我只报考一所学校还落榜，她或许会觉得「原来也有这种人啊，不是只有我」，因而打起一点精神也说不定。

我坐下来，拿起北欧风格的马克杯，细细品味着热饮。

「绪都，你还特地用咖啡机煮了咖啡吗？动作好快啊！」

「因为到家里的路只有一条，远远就看见你们了。」

「谢谢你，绪都同学。」

这就是用咖啡机煮出来的咖啡吗？风味纯净，不含杂质，比惠理趁特价时捡便宜买的即溶咖啡好喝太多了。

三人一时无语，默默地喝着咖啡。

「我想用家里现有的东西煮晚饭，可是弄到一半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没办法继续下去。」

「别勉强啦。你有这个心，我已经感到很高兴了，表示有进步。」

「……是吗。」

这五天来，瑚都跟我进行拆除作业时，每次休息的空档都会上二楼，我猜大概是去看绪都的状况吧。感觉这其中牵涉到非常敏感的问题，所以我不好意思问瑚都。

然而问题是，女儿的身体糟成这样，母亲为什么还一直留在娘家不回来？

惠理才不会这样。回想我和祭财爱只是发个低烧，惠理就会拿一堆退烧药，大呼小叫地嚷嚷：「快去睡觉！快去休息！」再想到自己竟然逃离那样的母亲，就觉得难以释怀。

事到如今，我再次体认到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母亲，以及各式各样的家庭状况。

突然，耳边冷不防地传来物体碰撞的巨大声响。

「绪都！」

我往旁边一看，只见绪都一手扶着额头，整具身体摇摇晃晃。刚才巨大的声响大概是她用力把马克杯放回桌面上的声音。桌上到处都是因撞击而溅出来的咖啡污渍。

「绪都同学——」

用肩膀撑住绪都的瑚都也一起被拉往地面倒去，我和瑚都想尽办法，最后才阻止绪都的身体摔在地上。

「绪都！绪都！」

「绪都同学！」

绪都软绵绵地躺在我怀里。

「怎么办，城太郎同学？要不要叫救护车？」

「也好，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还是叫救护车比较保险。」

「……不用叫救护车。没事的，我不想去医院。」

绪都微微撑开眼皮，以细如蚊蚋的音量轻声说道。

「可是……」

「大概是贫血。我吃了瑚都为我准备的午饭，虽然没有全部吃完。」

「又吐出来了吗？」

「嗯，所以……」

「绪都同学是因为营养不良而贫血吗？」

「绪都说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去医院，还说去了医院只会更不舒服。我能体谅她的心情，所以也不敢逼她去医院。」

看来是有某种我不清楚，只有她们家人才知晓的内情。

「……虽然我希望她至少能吃一点营养的东西。」

「先送她回房间，让她在床上休息吧。」

「也好。」

「绪都同学，你可以扶着我自己走吗？还是要我背你？」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

「要是又逞强昏倒，那就真的非去医院不可了喔？」

绪都似乎对「医院」这两个字特别敏感，所以我推测只要搬出医院二字，绪都就会愿意抓住我的肩膀。因为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自己爬楼梯的状态。

「那就麻烦你了……」

绪都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道，乖乖地抓住我的肩膀。二楼是花辻家的住宅，绪都和瑚都的房间都在二楼。我扶着绪都一步一步地上楼，瑚都则亦步亦趋地跟在我们后面。

「这是我的房间。」

绪都整个人似乎要往前倒地抓住门把，而瑚都仿佛倒抽了口凉气，接着以倒水似的速度急着说：

「城太郎同学，接下来交给我就行了。这里没有楼梯，我一人就能搞定。」

「不用我扶她到床上吗？」

绪都完全使不上力，感觉光凭瑚都一己之力抱不动她。

「不用了，没问题。」

「这样啊。」

也对，是我的神经太大条了。我只敢在心里赔不是，若真的说出口就太不会看脸色了。

她们应该是不想让才刚认识的男生进到自己房间，所以瑚都才赶在我闯进去之前迅速挡下来。

我也太不贴心了，而且居然要瑚都委婉地拒绝才意识到这点。这两件事都令我对自己大失所望。

我将绪都的手臂从自己肩上移交给瑚都，为瑚都推开房门，好让她能专心撑住瘫软的绪都。不知为何，瑚都一面扶着绪都，同时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导致我有一瞬间视线从前方瞟到瑚都身上。

难道是连门都不方便外人打开吗？可是绪都的手已从门把上滑落，瑚都双手都用来撑住绪都，根本空不出手来。

最后确定她们跌跌撞撞地挣扎走进房里后，我立刻把门关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背靠着紧闭的门板，一时半刻动弹不得。

刚才只瞄到绪都的房间一眼，我目光紧紧地被某一处吸引住。

我下楼走进厨房。既然得到瑚都的许可，待在这里也比较轻松，但我脑子里仍充满了必须为身体不适的姐妹俩做晚饭的使命感。真可悲，或许是因为多年来，惠理和财祭爱的生命都是靠我做饭维系的惯性使然。

因为厨房和烘焙面包的区域、贩卖空间、办公室都在一楼，我原先预想只有简单的设备，没想到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我机械化地打开冰箱，检查了下里面的东西。可冷藏保存的调味料一应俱全，除了有火腿、大块的培根、牛奶及优格之外，还有没听过牌子、但似乎很高级的大瓶奶油及果酱。

冰箱里的食材虽然不多，但也不到空荡荡的程度。从几样大容量的食物中，可以看出直到最近还是一大家子一起生活的痕迹。冰箱里还有另外控温的半透明抽屉，里头有肉和白肉鱼。这大概是所谓的保鲜区，我们家的冰箱没有这种功能。

再打开下面的蔬果室，里头有番茄、高丽菜、马铃薯、洋葱、红萝卜和菇类等蔬菜，种类多到不用烦恼晚餐没菜可煮。

我脑海中浮现出几道做给感冒或免疫力、体力下降的人的料理，再从中筛选出适合她们吃的菜色。我想多放点青菜，既然有白肉鱼，自然也想用上。我随意地拿出红萝卜、洋葱、磨菇这几样蔬菜。

米放在哪里呢……我仗着瑚都那句「你可以任意使用厨房」的许可，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发现米就放在跟我们家差不多的位置。

我决定用米和现有的蔬菜煮炖饭。我拿出砧板，用挂在流理台上的剥皮器开始为红萝卜削皮。

「城太郎同学。」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借你们家的厨房一用喔。」

我没回头，边削皮边回答。其实脑中大部分的空间都被料理以外的事所占据，老实说，早已超出我的负荷。即便如此，因为过去我每天都要煮饭，做菜的动作流畅得有如生理反应。

「嗯，麻烦你了。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高汤粉放在哪里？只要告诉我这点就好。我就是因为你不舒服才来做饭，让你帮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嗯……说得也是。」

瑚都走过来，打开头上的餐柜门。各种调味粉类和干货都装在透明的小型密封容器，井然有序地放在柜子里。每个密封容器上都贴着标明内容物的标签，例如砂糖、盐或面粉等，但不是瑚都的笔迹，一看就知道瑚都的母亲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高汤粉在右边数来第二排的最下方。」

「哦，原来是那个啊。我现在要煮炖饭。」

我伸长手臂，拿出形状刚好可以握在掌心里的密封容器。

「谢谢你。我很爱吃炖饭喔。」

「你先回自己房间休息吧。我煮好了再打电话给你……」

「唉……可是……」

未待瑚都说完，我突然想到自己手机打不通，忍不住长叹一声。

「等等，我直接叫你好了。听到我大声喊吃饭，就可以下来了。」

「感谢你。」

背后传来瑚都不明白我态度为何会如此坚持，一头雾水的反应。

「小事一桩，别放在心上，而且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城太郎同学。」

「嗯？」

「抱歉。」

瑚都只说了这句话后，便顺从地离开厨房。她为什么要道歉？

我边思索，边把砧板上的红萝卜切成块状。

刚才扶绪都回她的房间时，我瞥见房间一隅挂着明律学院的高中制服。从门外的角度或许看不见，只是从我站的侧边位置刚好可以看见。明律的制服特色顶多只有领带图案较特殊，一般人应该不容易认出来。

然而我正好知道那是明律学院的制服。因为补习班跟我很要好的泡菜也考上明律学院，我在放学后见过他好几次，所以不会认错。

绪都的时间仿佛还停留在高中毕业时。毕业典礼早已结束，她房里却还挂着高中的制服。

问题是，绪都怎么会是明律学院的学生？在我的世界里，绪都考上的应该是最顶尖的私立女中，那间有将近一半的毕业生都能考上东大的樱山高中。

我问瑚都就读哪所高中时，她的回答也是明律学院。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里，绪都与瑚都读同一所高中。

因为没有我的存在，瑚都得以参加中学考试，进而考上明律学院。既然如此，绪都就读的不是樱山高中而是明律学院的理由何在？难道是我的不存在，对绪都产生了什么负面影响？但我们应该没有任何交集啊。

仔细回想，瑚都和绪都身上都有些让人困惑之处。镇日关在房里的绪都，给人感觉比较像是我那个世界的瑚都。

所以两人才变得难以分辨。我对这个世界的瑚都和绪都虽有好感，但都不是爱情。因此我那个恋爱的雷达完全派不上用场，导致我分不清她们谁是谁。但，原因只有这样吗？

而且关于手机号码的事，怎么想都很奇怪。因为不方便主动提起，所以我一直在等瑚都提供手机号码，但她只告诉我店里的电话号码。

我还没递出正式的履历。不过因为我打工从未迟到，今天也是约在店里一起出门，所以目前就算不知彼此的手机号码也没什么不便。

可是天晓得接下来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临时需要联络？身为雇主，事先与工读生交换手机号码都会比较放心吧。

又来了，这种不对劲的异样感。

「城太郎同学，水滚了喔。」

「什么？」

瑚都不知何时回到了厨房，不动声色地从一旁伸出手来关掉瓦斯炉的火，沸腾的炖饭已快从锅里溢出来了。

忘了控制温度，也忘了搅拌，只是呆呆站着。我见状大吃一惊，刚刚自己好像只有拿着大汤匙的手规律地搅弄着，幸好锅底的米饭没有烧焦。

「谢啦，瑚都同学。你怎么不去休息。」

「我其实只是太累，而且也没那么不舒服了。现在反而是你比较令人担心呢。」

「我吗？」

「请不要误会我所谓的担心。我的意思是说，让你一个人工作，我却在休息，这样只会令我过意不去。」

「我不值得你过意不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种贬低自己的说法太不像你了。」

瑚都从我旁边伸手关掉瓦斯炉后，一直维持相同的姿势，仰头看我的距离与我近得不能再近。两人的视线正面接触，几乎可以听见电光石火的声音。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姑且不说瑚都，就连考试期间没直接和我扯上关系的绪都，不知为何也进入不同的学校。而且这个世界的瑚都，好像也不再因样样比不上心爱的姐姐绪都而感到苦恼。至少现在就我所见，看不出任何足以让十八岁的瑚都对绪都产生自卑感的原因。

即使扣除绪都现正陷入烦恼的无底深渊、反而是瑚都在支持她这点，瑚都怎么看都像是比绪都大好几岁的姐姐。

是不是因为两人进了同一所中学，或者瑚都有了自信的缘故。

倘若这个世界与原来的世界只差在有没有我这个人，那么中学考试就是一切的分歧点。

对瑚都而言，这个世界显然比较舒心，负担也比较少。瑚都在没有我的世界显然比较幸福。

优也、惠理、祭财爱……每个人都是少了我比较幸福。这个事实令我打从心底感到厌烦。我垂头丧气地闭上眼，摇摇头。

长久以来，我都把「要是我没有出生就好了」的潜意识溶解进日常生活里，却因为惠理的日记而超出了溶解度，一口气现形，而且还真的来到「我没有出生」的世界。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实在太过残酷，远远超出我所预期。

只有对于「不存在的我」而言过于残酷的世界。

凝望瑚都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眸，我感觉钉在胸口的木桩愈刺愈深。

我做了一场短暂的美梦。眼前这个棕色长发的女孩是参加了考试的瑚都，是没有被我破坏掉将来的瑚都。她不仅让我留在她身边，还对我信赖有加。

事实上，因为我的疏忽大意，心上人的未来就此被葬送了。这样的事实足以让这个世界的瑚都在一瞬间尽归虚无。

「瑚都同学，我就做到今天为止。」

「什么？」

要是继续待在她身边，可能又会夺走她的未来。她现在或许也跟中学考试时一样，正面临人生的岔路。

「我其实很想试着拆除这根柱子，但比起这个……」

我必须尽快从这个人面前消失。

「你在说什么？城太郎同学，你今天好奇怪。是我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吗？是不是我太依赖你了？不止绪都，连我也身体不舒服。」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肯定有什么原因，你才突然说要辞职。工读生突然说要辞职，我至少有权利知道原因吧。」

「……」

「出了什么事？否则你不会突然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我感到有点不悦。瑚都偶尔会冒出这种像是从以前就认识我的话，仿佛我们不是最近这一个礼拜才刚认识。

这是她与别人的距离感吗？第一时间就能用自己的标准区分出对方是什么人？

在这个世界里，对我而言是重逢、对瑚都而言是初遇时，她救了迷路小孩的行为，或许让我对她产生无可动摇的好感。然而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瑚都跟他人相处的模式。

只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瑚都不可能从以前就认识我，因为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存在过。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你根本不了解我。」

「怎么会不了解，一看就知道了！」

瑚都的语气平静却隐含激昂，仿佛要直击我的灵魂深处。

「虽说你们家有姐妹两人，但是在父母都不在的情况下，随便让素昧平生的男性工读生进家门也太不小心了，瑚都同学。」

「……并不是随便谁都可以进我们家门。」

「我就知道。因为我和你一起救了小诚，你就对我深信不疑吗？太天真了。万一那只是我用来骗取信任的手段怎么办？」

「你为什么突然摆出这种欠打的嘴脸？」

我内心不断地涌出一股一切都无所谓的情绪。待在原来的世界里，只会害身边的人不幸，在这边的世界则连户籍和住民票note都没有。只要让她觉得这家伙脑袋有问题，瑚都大概就不会再理我了。

注11　日本以个人为单位制作的户籍资料，上头列有姓名、住址、出生年月日、性别等资料，如果是外国籍居民还会记载国籍、住留资格等。

视线落到了锅子里为绪都和瑚都煮的饭。事已至此，我仍希望她们至少能吃下这些炖饭。两人身体都不舒服的话，叫外卖的食物只怕会对肠胃造成负担。

可是仔细想想，如果我是会给人带来不幸的存在，这锅炖饭里说不定有什么会对身体不好的成分。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什么？」

她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毕竟谁会相信这种鬼话？干脆多说些异想天开的鬼话好了。这样一来，瑚都再怎么认为别人都是好人，肯定也会对我好感尽失。

「我们家穷得快被鬼抓去，但我仍移东补西地想上大学，怎知连大学都落榜了。我自暴自弃地踢坏家里的衣柜，结果不小心发现我妈年轻时其实想打掉我的日记。」

「……什么？」

「我要是没有被生下来就好了……似乎是当时我一心只有这个念头，所以才来到了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原本我生活周遭的人全都比在原来的世界幸福许多。就拿我母亲添槙惠理子来说好了，现在成了大明星。那家伙很妙，居然一下子就相信我是她儿子。大概是玩以平行世界为舞台的角色扮演游戏，玩到脑子坏掉了。」

内心深处敲响声声警钟，警告我不要连惠理的隐私都说出来。可是我说的话本来就毫无章法、不合常理，瑚都不可能相信。

「添槙……惠理子？」

「没错，但她取了艺名，叫什么来着……？对了，月森琶子。」

「月森……琶子？」

「没听过吗？你不怎么关心演艺圈的事嘛。她在这个世界是非常有名的演员，也是我妈如果没有生下我的话，原本应该要有的样子。在我的世界里，我妈十七岁生下我后，不得不下海陪酒，现在在夜总会上班。」

「怎么可能……真难以置信……」

「是不是很夸张？」

我边回答，边觉得这真是太好笑了。瑚都居然相信我说的话，而且毫不怀疑。她虽然说「真难以置信」，但从她认真倾听、为此惊愕不已的反应看得出来，她是相信的。她人未免也太好了。

若她要我出示证据，我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的？想了半天才发现，我其实什么也拿不出来。尽管如此，她仍愿意相信我。惠理也好，瑚都也罢，我周围的人到底都在想什么啊。

「真的吗……城太郎同学真的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吗？」

「没有。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你为了准备中学考试，上过荣明补习班吧？我也是。我和绪都同学一样，都是荣明的特待生。」

「……」

或许是被我说中，瑚都的脸色显见地变得更难看了。

「如果在我不存在的这个世界里，也发生过相同事件的话，正月特训的最后一天，你应该有和几个准备考试的六年级生一起去新年参拜。在我的世界里，我和你聊到很晚。你那天为了追一只白鸽，和补习班同学走散了。是我找到那只白鸽，后来我们聊了很多。」

「……城、城太郎同学，那件事……我……」

「我不晓得你在这个我不存在的世界做了什么，但至少不会自己一人一直待在神社里吧。」

「……」

瑚都的嘴唇变得无比苍白，微微颤抖，连牙根都咬不紧。她会相信我说的话吗？她的反应不在我的预料之内，但事到如今，就连这种事都无所谓了。

要是没有我，瑚都的人生就能一帆风顺。既然我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更不该特地从另一个世界跑来扰乱她的人生。

「在我的世界里，瑚都同学因为和我聊得太晚，气喘发作，没办法参加中学测验。你在这个世界考上明律学院这种名校，而我那个世界的瑚都同学大概只能考上公立中学。除了母亲以外，我也查了弟弟和好朋友的下落，大家都过着比在我的世界里更好的人生。」

「……你说你没有出生……」

她有在听我说话吗？她的思路似乎还停在我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段话。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匪夷所思的资讯一股脑地出来，一时半刻无法消化也是人之常情。

「这个，我试过味道了。我吃了没什么问题，但是要给你们吃的话，老实说我没有把握。因为和我扯上关系都不会有好事。」

我视线落在炖饭上。

「……」

「和我扯上关系绝对没有好事，或许还是叫外卖比较好。」

「……」

我从仿佛失了魂魄的瑚都身旁走过，把手撑在小桌上。

我知道瑚都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只是不停地想说什么又打消念头，结果就像深呼吸似地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她究竟想说什么。只见她全身僵硬，一动也不动。

一打开话匣子，长久以来淤积在胸口、已升华为怨念的负面情绪，再也无法压抑地倾泄而出。

「我活到这个岁数，才发现自己具有让人不幸的体质。但我其实也有梦想，虽然只是穷极无聊、微不足道的梦想，虽然对其他人而言只是随处可见的日常生活。」

「……什么梦想？」

「我将来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过着平凡的生活，跟喜欢的人结婚、生小孩，让孩子衣食无缺地长大。」

「……这不是很简单吗？」

「才不简单呢。」

「怎么说？」

「因为我在这个世界并没有被生下来。我母亲流产了，听说当时的状况本来就很难救得活。但不知是哪里搞错了，在我的世界里，我母亲克服了流产的危机、生下我。我是异常的存在。我不知道有几个平行世界，但我肯定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我是被淘汰的存在，连想要有个家这样如此平凡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说出口的话语就像射回自己身上的飞镖，在我身上接连刺穿出大洞。

我抓住挂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外套，迈开大步准备离去。

「城太郎同学！不是那样的！」

瑚都激动的语气与至今截然不同，不容分说地朝我大喊。

我充耳不闻地从狭窄的餐厅兼厨房走向空空如也的店面，用手拉开已拉得很习惯的玻璃自动门。户外冷空气一股脑灌进来。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还能感受到瑚都从厨房传来的视线。

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今后该何去何从。

虽说春天的脚步已近，但晚上八点的气温还是很低。但尽管如此，也不会像当年那个冬天的晚上，冷到就连指尖都快结冰。深蓝色的夜空中，挂着有如白瓷般清冷透亮的明月。

第一卷 第七章

我站在荣明补习班小深川教室附近神社的摄末社玉垣树荫下，周围是与瑚都深谈那天相同的风景。只剩下一半的玉垣被修整得很漂亮，也不再围着禁止进入的绳索。

不同于当年那晚挤满了前来新年参拜的香客，以及让寒意变得和缓的摊贩灯光，今天映入眼帘的景象，萧瑟得让人看起来都觉得冷，也几乎没有人迹。

从瑚都家走到这里只需十多分钟的路程，我却花了快一小时才走到。

添槙惠理子给我的钱只剩下不到一万日圆，都花在连日来的住宿和伙食费上，还有几天份的衣服。

我忿忿不平地想起添槙惠理子当时的眼神，仿佛暗示我一定能在花完这笔钱之前找到答案。

原本还期待能立刻拿到打工的钱，但瑚都对我的状况一无所知，当时看着店里的帐本对我说：「每个月的支薪日为隔月的二十号喔。」真伤脑筋……结果最后我只能抱着不知所措的心情来到这里。

啊——啊——我仰天长叹，操作着军大衣外套里只能拍照、看时间，俨然已变成相机的手机。而且最近我才发现，手机的时间还慢了五分钟。大概是我那个世界的时间吧。

除了确认时间与拍照外，这台手机还剩下一个功能，就是只能连上某个特定网站。来到这个世界的当天，不到几小时内我就发现了这件事。在当时六神无主的状态下，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寻找可以联系的人事物，所以会立刻发现也很自然。

不用说也知道，就是那个「Another World」网站。

刚才那些不顾一切对瑚都发泄的话语，其实是我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一直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恐惧。

我是异常的存在。无论有几个平行世界，或许我只存在于原来那个世界。

忘了是什么时候，惠理也曾不经意地透露过添槙惠理子说过的话。说她怀孕时，曾因非常严重的先兆性流产住院，处于一般而言救不回来的状态，所以能生下我真的非常幸运。

先不论惠理是否真心觉得非常幸运，重点在于「一般而言救不回来」这句话。显然，要回到生下我的那个世界，并非一件寻常的事。

我把玩掌心里的手机，思绪飘远到没有答案的未来。

我烦躁地坐在树根上，正觉得好冷、想拉上军大衣连帽时——

「添槙同学……」

空气中，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嗓音回荡着。摄末社入口附近有道人影。是瑚都吗？她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瑚都同学？」

「太好了，果然是添槙同学。我还担心万一认错怎么办……紧张死我了。」

她穿着高中的制服外套，不太像是打扮得明艳动人的瑚都，头发也没有烫鬈。

「咦？是绪都同学吗？」

「呃……嗯……是吧。」

眼睛习惯黑暗后，来者怎么看都是绪都。

「怎么了吗？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瑚都告诉我的。」

「……什么？」

瑚都怎么知道这里？这是我和瑚都互诉彼此遭遇的地方。这件事发生在我的世界里，而我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所以瑚都不可能知道此处。

「炖饭很好吃喔，谢谢你。一想到这件事对瑚都很重要，我就全部吃完了，没有吐出来。」

「什么意思？」

「我知道自己身体这么虚弱，是因为吃不下东西。所以刚才是我最努力吃饭的一次，虽然一口一口吃得非常慢。」

「为什么？」

「因为……我一定要来这里找你，这次换我为瑚都做点什么了。」

「……」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却又无力问清楚状况。不同于先前那个仿佛快要消失于人间的绪都，她现在看起来就像受到某种使命驱使，与之前气场判若两人。

「添槙同学，你说你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什么？」

「我都不晓得。」

「……」

她到底想说什么？不止瑚都，就连绪都也相信我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来自平行世界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吗？

惠理毕竟是惠理，她的大脑被手机游戏支配了，所以是特例。还是说，在这个世界里，平行世界的概念很普遍？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啊……啊、好啊，请坐。你不冷吗？」

我没带手帕可以铺在树干上。

「不要紧。」

绪都慢慢地坐在我身边的树根。跟那天一样，背后是一排构成玉垣的石柱。

「添槙同学吓了一跳对吧。你现在一脸『到底是什么情况』的表情。」

「这个嘛，确实没错。」

「我猜刚才的瑚都也好不到哪里去。自从你告诉她，你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后，她就大受打击，刚刚还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呢。」

「我也是好吗。所以现在，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你应该有听瑚都同学说了吧。我去见了在这个世界已经流产、没有生下我的母亲，结果她居然一下就接受我是她儿子的事实。」

「真的吗！这真令人难以置信……」

「令人难以置信吗？可是不止我母亲，你和瑚都同学也都不疑有他地接受我来自平行世界的鬼话。以我自己的常识来说，这才令人难以置信吧。」

「会吗？」

「难道在这个世界里，平行世界的概念已经这么普遍了？」

「并没有这回事。我一开始也完全不相信，还以为是自己太过伤心，伤心到脑袋出问题了。」

「那为什么……」

既然如此，她听完瑚都的转述就来找我，这种消化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从我离开花辻家还不到一小时，绪都却已能如此沉着冷静？

「我也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接受平行世界的事实，但又不得不接受。从某个角度来说，接受这个事实，对我而言才是最轻松的事。」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是第一个看到从平行世界过来的人，而那个人那就是『我』。」

「什么？」

「我不是绪都。我是瑚都，花辻瑚都。」

「什么？」

「来自平行世界的人，就是『我』。从外人不知道的身体特征，到内心的幽微想法，我对自己瞭若指掌。更重要的是，那种从自己体内发出的讯号，让我不得不承认眼前的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这……那这个世界的绪都同学去哪里了？」

「绪都吗？她过世了。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放榜结果就离开人世了。」

「什么……」

「她考上了东大。从樱山考上东京大学，坚定地走在女强人的菁英路线上，前途一片美好，却出了车祸……」

「……」

绪都死了……

还有樱山，绪都考上了樱山高中吗？

这点跟我的世界一样，绪都果然考上了樱山高中。所以我看到的明律学院制服并不属于绪都，而是属于眼前这个……自称瑚都的人……

脑袋思绪纠缠成一团乱麻。所以这么一来，就有两个瑚都。明明是同一个人，气质却截然不同；就连身高上，也是一直和我待在一起的瑚都高出了一公分左右。

可是……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个世界的绪都和瑚都，至今一直给我哪里不对劲的感觉，如今仿佛一切豁然开朗。眼前这个人不是绪都，而是瑚都。难怪我以前明明能精准分辨出她们两人的差异，如今却分不出来。明明这两个人如今在外表上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件事……说来话长。」

「愿闻其详。」

「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绪都……不，是瑚都，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方长达两分钟。

首先，在这个世界里，不知为何添槙同学没有出生，所以我不清楚这里与你的世界有什么不同。我也并不认识你，请以这个前提听我继续说下去。

我在这里上的高中是明律学院，大学也决定直升。绪都则从樱山高中以考上东大为目标。

绪都考完东大的两天后，说她虽然有信心，但亲眼看到榜单前还是很害怕。

车祸就发生在她回学校报告后，从离我们家最近的车站走回家的路上。她正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被右转的卡车撞到。当时卡车车速过快，根本没考虑到内轮差，就这么撞了上来，连护栏都被撞歪了。绪都立刻被救护车送到车站附近的昭堂医大附设医院。就是那家前面是公园的医院，你知道吧？

医生尽全力抢救，然而绪都还是撑不过三天。过程中，绪都从头到尾都没有睁开过双眼。

从绪都出车祸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我几乎没有那三天的记忆。我不记得自己吃过什么，也不记得是否有洗澡或跟谁说过话，只剩下自己在医院规定探视病人的时间时，一直陪在绪都身边的记忆。即使被医护人员赶出病房，我也想尽可能离绪都近一点，曾几何时开始，便一直坐在医院前的公园长椅上。

我无法理解和接受，只觉得自己被汹涌的黑色浊流吞没了。

再来就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爸爸见我迟迟不回家、来公园接我。

所谓的地狱，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一人活在没有绪都的世界里。

可是呢，我后来才知道，还有别的地狱在等着我。

绪都和我在长相及说话方式、气质上或许大同小异，但是性格有点不一样。绪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能完美地达成父母……尤其是母亲的期待。凡是母亲交代不可以做的事，她绝对不会做；不止功课，她在各方面都是资优生。

关于功课这方面，小时候我也曾努力想达成父母的期待，可是我们两人的能力相差太多了，我再怎么努力都减少不了这个差距。加上我有气喘的毛病，从小学开始就经常请假，体育课也通常都在一边看，无法跟同学打成一片，六年级时更彻底不去学校了。我母亲是很严厉的人，总认为我拒绝上学是她教子无方的关系。

我开始对母亲的做法及主张心生反感，也因此更没体力回应她的期待。准备中学考试固然很辛苦，但我更不想去读离家太近的学校，于是拼命用功。一直看不到超前许多的绪都，我也十分痛苦。

我讨厌有这种想法的自己，但母亲确实比较疼绪都，也毫不留情地直说绪都比我优秀。

没想到绪都却死了，只剩下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我。大家都希望我是绪都，无奈我是瑚都，不是绪都。

我知道大家都想把我当成绪都，这令我苦不堪言。而且我也不可能替她去上东大。更重要的是，我的存在等同在提醒始终以绪都为傲的母亲，我们姐妹之间有多大地不同。这点似乎令母亲痛苦得难以接受。

母亲疯了，每天都质问我，为什么死掉的不是我。我本来就已经混乱于为何绪都死了、而我还活着一事，所以当母亲提出这个我也想问自己的疑问时，我终于再也承受不了，整个人吃不下东西，也无法下床。

父亲眼看我们家就要分崩离析，为了我和母亲好，他决定暂时带母亲回英国的娘家。于是父亲陪精神变得不太正常的母亲去英国，请爷爷就近照顾我，顺便让家里的烘焙坊重新开张。

瑚都说到这里，叹了一口大气，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人确实非常像我认识的瑚都。不愧是我心上人的分身，这样我就能理解了。

问题是，另一个比较有活力的瑚都呢？那个人也是瑚都，货真价实的瑚都。

爷爷决定回来掌管这家店，但他已经有自己的店了，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成那边的交接事务，无法说来就来。

在这段空档里，我反正无事可做，整天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吃饭了没。爸爸和爷爷经常打电话给我，但我只觉得厌烦。

绪都死后，我连哭都哭不出来。泪腺仿佛被悲痛堵住、失去功能，但也吐不出来，痛苦至极，非常痛苦。

直到某一天，家里出现了另一个我。传说中的分身现象。

我见她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地在客厅里翻翻月历、看看报纸，然后仿佛被鬼附身似地一直摸手机……总之非常诡异。

虽说是我，但她的头发是棕色鬈发，一脸全妆，衣服也不是我自己的……而是女大学生的服饰，比起现在一身运动服、头发乱七八糟的我要来得健康许多，感觉非常奇妙。

这么说来，我朋友当中好像也有不少人一考上大学就去染发，还穿了耳洞。别看现在的我，体内的时钟似乎有稍微前进了一小步，但那时的我完全跟不上春光烂漫的季节更迭。

就在那样的某一天，另一个花辻瑚都从平行世界过来了。

与她交谈后，我无法不确信她就是我。但我们的气质实在相差太多了，这点只要稍微聊一下马上就能分辨出来。

那个棕色头发、每天和你在一起的花辻瑚都，是四年后的我，来自四年后的平行世界。因此她已经二十二岁了，而不是跟我们一样都是十八岁。

看在二十二岁的瑚都眼中，我是四年前的自己吧？她是最清楚我有多痛苦的人，所以她决定留在我身边，暂时和我一起生活。

我闻言大惊。那个女孩、那个瑚都……跟我一样，都是来自平行世界的人？所以才那么轻易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感到相当惊讶的同时，又下意识觉得不可能。毕竟不是谁都像童心未泯的惠理，对游戏里的世界深信不疑。但我自己不也是来自平行世界的人吗？这么一来又觉得可以接受了。

经她这么一说，二十二岁这个年龄也令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可能光靠发色或化妆就能在短时间内变得那么成熟。以二十二岁来说，那个瑚都或许略显孩子气，但之所以会这么觉得，大概也是因为我以为我们一样大而产生的刻板印象。

「绪都……不对，是瑚都同学……突然改变叫法真别扭。」

「我想也是。」

「话说回来，你一直以来过得相当辛苦啊。」

「嗯。幸好未来的瑚都在我最辛苦的时候来到我身边。自己陪在自己身边，这句话听起来真诡异。」

「就是说啊。」

如果我是因为下意识希望自己不曾出生，才来到这个世界；那么大我们四岁的瑚都，在这段时间来到这个世界也绝非偶然。

「这座神社就是未来的瑚都告诉我的。她似乎很意外你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里，所以受到相当大的打击。你们以前在这里说过话吧？」

「嗯……」

「你存在于二十二岁瑚都的那个世界里喔。」

我大吃一惊，心脏兴奋地狂跳。二十二岁的瑚都认识我，就表示我确实存在于她的世界。在她的世界里，我们也曾经在小学六年级的中学考试前，单独在这里说过话吗？

「那个……瑚都同学还记得啊。」

如果她还记得，为什么一直不说？我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不存在、瑚都完全不认识我，所以从未跟她确认过。但是现在再回想起来，从初相遇自报家门时、这个时候、还有那个时候……瑚都似乎都露出了因为我不记得她，而略显失望的表情。但这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就算是另一个世界的瑚都，光是她还记得我一事，就足以让我感到震惊。因为在我的世界里，我一直以为她早已忘了我。

我从以前就很在意瑚都，可是对瑚都而言，我只是个隔壁补习班的男生，只是刚好单独与她说过话的路人甲。当时我的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五公分，这六年来，我长高了近三十公分，发型及长相也变了不少，即使在车站偶然相遇，她肯定也认不出我是谁。

或许她还记得，从前有个男生曾在考试前夕跟她聊得太晚，害她没能参加考试的过往。但是，就算那个男生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大概也认不出来。

「未来的瑚都一开始请你来打工时，在我面前简直高兴坏了。她非常开心，说自己见到添槙城太郎同学了，还请你来帮忙改造店里，整个人高兴得手舞足蹈呢。」

「是吗……」

「在我听来，我只浮现出『添槙城太郎是谁啊？』的想法，感到莫名其妙。虽然未来的瑚都巨细靡遗地告诉我，你是和她一起在荣明补习班上课的隔壁班男生，考试前曾经在神社聊到深夜……但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因为我的社交能力并没有好到可以跟不同学校、补习班也不同班的男生变成好朋友。」

「这样啊。」

要是初见面时，你就认出我是当时的男生，为什么不告诉我？瑚都。毕竟，你并不知道我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未来的瑚都发现我不记得你，看起来非常沮丧。可见你对瑚都……（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但我怎么会想不起来呢？这真的很不可思议。」

「对我而言，她还记得我这一点才比较不可思议吧。」

「未来的瑚都似乎对我想不起来一事相当在意，因为她一直强调『别担心，添槙同学绝对不是坏人！』，所以最后我才同意让你来打工。」

「原来如此。」

「从未来的瑚都身上看得出来，你或许能成为我重新振作起来的起点，所以我不禁对你充满好奇。事实上，连我也觉得很神奇，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居然能跟你寒暄打招呼。」

二十二岁的瑚都还保留我们新年参拜在玉垣聊天的记忆，甚至因此认出眼前的我。

所以刚才我在花辻家的厨房自顾自地讲完内心话、转身离去时，瑚都才会声嘶力竭地试图拦住我：「城太郎同学！不是那样的！」瑚都近似悲鸣的叫喊，至今仍鲜明地萦绕在我耳边。

当时我说了什么？喔对，我说我是异常的存在，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平行世界里，终究会被淘汰。既无法生儿育女，也无法拥有幸福的家庭……我把内心的呐喊都吐露出来了。

我想起来不禁脸红。毕竟情绪再怎么激动，也不该让瑚都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的挣扎，我一定是吃错药了。

不知为何，我一遇到瑚都就会卸下心防，在她面前放下所有的武装。正因为我对二十二岁的瑚都没有非分之想，所以不需要在她面前装模作样或逞强假装没事，可以展现最真实的自己，与她分享共同的心情与回忆。

——或许我没有被生下来比较好吧。

——我也有过同样的心情喔。

我想起小学六年级时，明明是彼此第一次正式交谈，直觉却让我们无条件相信对方。这种纯粹的情感令我害臊不已，却也同时感到无比温暖。

我与瑚都各自的想法在本质上虽然南辕北辙，但对二十二岁的瑚都而言，仍是印象强烈到会觉得记住我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我警告自己别想得太美好。毕竟看到二十二岁的瑚都，就知道她已战胜现在艰辛的状态，在四年后过得神采奕奕。快给我想起瑚都无名指的戒指！她已经有意中人了啊！提到那个人的时候，瑚都似乎有些烦恼，但是看得出来，她的心还在那个人身上。

也就是说，在我的世界里，瑚都也已经有对象了。

二十二岁的瑚都为何会来到这个世界？我来到这里并非出于自己明确的意志，而是因为最爱的母亲不想要我，精神上受到太大的打击，再加上当时看到的网站，所以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没有被生下来的世界」，结果就来到这里了。

所以二十二岁的瑚都是想到「绪都刚去世时的世界」，而来拯救当时的自己吗？可是时空中有无数这样的世界吧。啊，但这不也同样发生在我身上……真的是同样的情况吗？我以为「我」只存在于自己的世界，但是「我」也诞生在二十二岁瑚都的世界里。

话说回来，对二十二岁的瑚都而言，什么是导致她回来的导火线？

「添槙同学，你说你在补习班放学的途中，与未来的瑚都在这里聊过天，可以告诉我你们聊了些什么吗？我想知道瑚都为何会对你如此执着。」

「并没有执着吧。」

「没有吗？可是你们确实在这里说过深深烙印在记忆底层的话吧？而且就谈过那么一次，之后再也没有交集，对吧？」

凭良心说，我并不想重提那件害瑚都的命运坠落至谷底的昔年往事。可是如果她想知道的话……毕竟是另一个自己的事，她或许有权利知道。

「嗯……一开始，是瑚都先提起双胞胎为什么都取大同小异的名字。她刚好看到刻在那根柱子上的名字。」

我和那天一样，回头轻抚石柱上的名字。我比照当时的情况，用手指摸索着刻有「杉山美织」字样的位置。

「名字？」

瑚都探出身子问道。

「咦！」

「怎么了？」

「名字不见了！」

「谁的名字？什么名字？哦，这个人是前阵子去世的区会长吧？」

「我不是指她，是这个人的双胞胎姐妹『杉山伊织』的名字。」

「双胞胎？」

「这位区会长杉山美织不是双胞胎吗？」

「她不是双胞胎喔。因为是每次镇上有什么活动都会出现的名人，所以我对她很有印象，应该不会记错。」

「怎么会……」

然而在这个当下，当年明明刻在杉山美织旁的「杉山伊织」确实不见了。杉山伊织也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吗？

我想起来了。二十二岁的瑚都在弥漫着瑞香花香的路上，看到这名区会长的讣闻时，曾经说过杉山美织是双胞胎。我还记得她说完这句话后仰头看我，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或许她也想起六年级的时候，我们看到刻在石柱上的双胞胎姓名时的对话。

直觉告诉我，最好不要告诉眼前的瑚都，在我的世界里，杉山美织是双胞胎的事实。于是我努力以沉着冷静的语气说道：

「当时瑚都同学说，她或许没有被生下来比较好，还对我倾诉自己的烦恼：明明是双胞胎，与生俱来的资质却差绪都很多。我也为此产生共鸣。」

「嗯，原来那时的我有可以深谈至此的对象啊。真的很遗憾……添槙同学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不，一点也不遗憾。我那个世界的瑚都同学，因为与我在冬夜聊得太晚，导致气喘发作，没能参加中学考试。别说是明律学院了，我那个世界的瑚都同学读的是她根本不想去的在地中学。」

「这样啊。可是我觉得这也不完全是坏事。」

「怎么说？」

「因为未来的瑚都，大学就读的正是明律学院的大学部。」

「什么！」

「听她说，她的气喘在就读在地的公立中学时好转，后来先考上女子高中，再考上明律学院的大学。」

「可是我之前问未来的瑚都同学就读哪一所高中时，她说是明律学院……」

「她大概是从我的角度回答吧。毕竟这个世界的我，中学本来就是读明律学院，大学也是以直升的方式升上大学部，所以，成绩显然比不上未来的瑚都经由一般考试考上的实力。」

「……」

「没能参加考试虽然很痛苦，但未来的瑚都确实将失败转化为成功的动力。或许你那个世界的瑚都也是如此呢。」

「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嗯。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你不觉得平行世界的同一个人，性格也都很相像吗？虽然我只能以自己为例，但我就很像二十二岁的瑚都。」

确实很像。惠理如是。优也如是。瑚都也如是。

「说得也是，我也觉得很像。可是……」

「我懂。只是很像，但还是不一样。」

「嗯。」

瑚都说到这里，开始转动脖子做了做伸展。

「除了未来的瑚都，我好久没跟人讲这么多话了。添槙同学，你很擅长倾听呢。」

「你不也努力来到这里吗。那个站都站不稳的瑚都同学居然出现在我面前，而且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受使命感驱动的拼劲。」

「我其实是搭计程车来的，体力真是差到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呢。幸好拜你煮的炖饭所赐，我已经好了很多。」

这个几乎大门不出的瑚都，不惜跳上计程车也要来找我。

「那真是太好了。」

「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接下来就交棒给未来的瑚都吧。不过她手机打不通，真是太不方便了。」

瑚都一脸郁闷地噘着嘴。啊，这确实是瑚都的表情。我心想。

「那位瑚都同学的手机也不能用吗？」

「对呀，很麻烦对吧。」

「确实如此。没想到平常信手拈来的东西突然派不上用场，居然会这么不方便。」

「快回去吧，你有话想跟未来的瑚都说吧？我猜她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而且你也想知道才对。」

「嗯，我想向她道歉。」

这时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不禁莞尔。

「怎么了？」

「跟大四岁的自己一起生活是什么感觉？你们平常都怎么称呼对方？」

「我都叫她瑚都唉。至于未来的瑚都，为了不要在你面前叫错名字，她平时就喊我绪都。她很担心会不会对我的心情造成负担，但不知为何，我并不讨厌她叫我绪都。大概是因为我们拥有相同的悲痛。这就像与未来的瑚都一起悼念绪都……感觉很不可思议。换成我母亲的话，我肯定受不了她把我当成绪都。」

我没有失去同胞手足的经验，但我认为她的反应很合理。只可惜合理的事不一定是正确的事。

二十二岁的瑚都和这个世界的瑚都，肯定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对绪都产生缅怀的心情、真正地放下。

我和这个世界的瑚都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第一卷 第八章

与我们有段距离的干线道路上，无数车灯疾驶而去，在黑暗中划过一道道平滑的光线。这是个美丽的夜晚。

当我们从位于路边的摄末社，走向通往本殿的参道时，不约而同地喊了一声：

「瑚都！」

「瑚都同学！」

「你们迟迟不回来，我有点担心所以就来看看，幸好没错过。手机不能用真的好麻烦。」

似是为了掩饰害羞，瑚都笑得有些困窘，手里提着又大又薄的尼龙购物袋。

「那一大袋是什么？话说你是怎么过来的？」

「坐计程车来的。这么晚了，瑚都也坐计程车回去吧。那边就有可以搭计程车的地方。」

「我也是搭计程车来的，而且你也交代过我要搭计程车回去。」

「有吗？」

「明明是你还双眼发直坐在椅子上时说的啊，瑚都。」

两个瑚都交头接耳的画面着实非常诡异。

二十二岁的瑚都，已不再称这个世界的瑚都为绪都了。

我和二十二岁的瑚都送这个世界的瑚都去搭车，目送她上计程车。计程车绝尘而去后，我们心照不宣地回到刚才的摄末社。这次换成我与来自另一个世界、二十二岁的瑚都，一起坐在二十分钟前才待过的地方。瑚都从巨大的购物袋里掏出一条厚毛毯，自胸口以下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坐在树根上。

「炖饭很好吃喔，谢谢你。」

「你吃了啊。话说回来……你没事吧？」

视线移动到瑚都胸部以下异于常人的严密包裹。

「这个吗？要提着这么厚的毛毯走过来实在很丢脸，又很重，所以我也搭了计程车。」

「这样啊。」

见她如此严阵以待，我不得不想起对瑚都而言，当年久待此地而没能顺利参加考试，是她有生以来最大的疏忽。所以如今她一定要记取教训，绝不能又在这里感冒。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再跟瑚都恳谈一次。但愿明知天寒、仍抱着毛毯来找我的瑚都也与我想法一致。

「城太郎同学，你肯定相当混乱吧。瑚都应该已经全告诉你了。抱歉，一直骗你瑚都是绪都。因为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也来自平行世界，而且要是初见面就向你吐露一切，你肯定会觉得我精神有问题、不当一回事吧。」

「别这么说，我懂你的顾虑。因为我也基于相同的理由没告诉你实话。」

「这样啊……我们家的情况是我妈无法接受绪都的死，也不愿为绪都办后事。但毕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所以最后还是办理了死亡证明，由几个近亲帮她举行了火葬。我妈当时连火葬场都没去，也没出席丧礼，就直接去英国疗养了。尽管这里发生过死亡车祸，左邻右舍甚至不知道死的是谁。」

冷不防地，我想起惠理曾提过，她在家长会上听说这一带的十字路口发生车祸，还针对内轮差一事向祭财爱耳提面命了一番。

「原来出事的是绪都同学啊……」

「是的。」

「我听说过这件事，真是辛苦你了。这个世界的瑚都同学有你陪在她身边，但四年前的你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真亏你能挺过来。」

这时，瑚都突然露出俏皮的表情。

「你看得出我二十二岁了吗？都不曾怀疑过吗？没有觉得这家伙才十八岁却长得老气横秋？」

「没有，顶多只觉得你好成熟，但完全没怀疑过你的年龄。」

「这样啊，听你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才是，没想到你居然还记得我。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以早就做好瑚都同学不记得我的心理准备。就算我有被生下来，也只是六年前与你正经说过一次话的男生，忘记我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连长相都变了……原来你还记得我啊，我真的很感动。」

「才不只是还记得呢……」

瑚都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什么？」

「再次再遇时，你什么也没说，我还以为你果然忘了我，害我大受打击。」

「因为我又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自然会认为你不认识我啊。而且你也没说你还记得我。」

「是没错啦，唉，事到如今也解释不清了。」

「对吧！」

在那之后，我与瑚都一时相对无言。我们彼此仿佛都在衡量该如何开口、要说些什么才好。因为要问对方的事，自己也必须坦诚相告才行。

「我妈是单亲妈妈，十七岁生下我。我得知自己大学落榜时，陷入了低潮，而就在情绪跌落谷底的时刻，发现原来当年我妈想拿掉我。」

「什么！但是你不是说你们母子感情很好吗？小六的时候。」

我确实曾在玉垣前说过这种话。瑚都居然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难道……连当时对话的内容也跟我的世界一样吗？我胸口顿时一热，不禁脱口而出：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生下我的母亲以及我身边的人，都过着比在我那个世界更好的人生，这个现实与念头塞满了我的脑袋。在我的世界里，你也因为考试前和我在这里聊到太晚，导致身体不适，无法参加中学考试。不过……既然你知道这个地方，就表示在你的世界也发生过相同的事实。」

「没错，而我一点也不后悔。我当时在学校饱受欺负，已经很久没有跟绪都以外的人说过话了，所以非常开心。还有，能遇到跟自己磁场相合的人，也觉得新鲜又惊喜。原来世上也有这种人，原来我能有如此快乐的时光。当时我感觉自己内心确实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真的吗？」

「所以相较于无法参加考试，与城太郎同学共度的那段时光，对我来说更有帮助喔。」

「……」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真的是这样吗？瑚都说的话很真挚，没有一丝杂质。

「而且后来我气喘也好了许多。与你在神社聊过后，我的想法好像也改变了，在公立中学交到很多好朋友。毕竟那是个不管跌倒再多次，都可以再站起来的年纪。」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那样没错。」

「没能参加中学考试确实让我很懊恼……但也成为我卷土重来的重大契机。这个契机随时间积累起了作用，促使我大学考上了明律学院。」

瑚都曾经说过，中学考试时之所以将明律学院列为第一志愿，是因为受到校风的吸引。

「原来还有这一段往事。听到你考上明律学院时，我觉得自己仿佛得救了……」

「但问题是你，城太郎同学。你在那之后，就算我们在车站巧遇，你也都不看我一眼，害我非常难过，只能安慰自己可能是你交游广阔，所以不记得我了。我以为自己与你磁场相合也是一厢情愿。」

「不，正因为我没有忘记，才觉得没脸面对被我害得无法参加考试的你。」

「……心里的想法如果不说出来，对方是不会明白的。结果我们都只在心里认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事物的表里两面和误解就是这么来的。」

瑚都比我想的还要坚强，并非只是抽掉中学考试这块关键的砖头，人生就会轰然塌陷、甚至为此一蹶不振。当时才十二岁的我要想透这点实在太为难了，但至少也该发挥一下想像力。在成长的过程中，瑚都或许并未从头到尾都在恨我、怪我。

「很高兴能知道你的心情，我的想法太短浅了。」

「我考虑得也不够周全，压根没想过你对我没去考中学一事有这么大的罪恶感。当初是我硬要你留下来陪我聊天，是我被你拯救了。而且……你朋友那么多，我也没勇气主动找你攀谈。」

瑚都说着说着，声音愈来愈小，最后在不上不下之处噤口不语，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我决定等瑚都想开口时再好好听她说。我于是接着说：

「总而言之，当时我感到绝望，怀疑自己是否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没有我，是不是对身边的人比较好？正当我无意识地滑手机时，发现一个名叫『Another World』的网站……那时的记忆很模糊，但我最后应该是点进去了那个网站。」

「果然是那个网站搞的鬼。」

「然后我就真的来到我没有出生的世界了。」

「真不敢相信……没有城太郎同学的世界，好没有真实感。」

「大概是当下强烈的情绪成为了导火线吧？所以这个世界与我原来的世界几乎没有时间差。但你应该是希望回到四年前、自己最痛苦的时候，对吧？」

「……我也不确定，或许是有下意识许了心愿。但应该不止如此，说不定只是单纯刚好回到这段期间。毕竟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嘛，我相信痛苦归痛苦，但我应该还是能独自克服绪都的死亡阴影。」

「……？」

瑚都说得模棱两可，我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

「该怎么说好呢……」

「我知道瑚都同学已经撑过最痛苦的时期了。因为刚见到这个世界的瑚都时，她虽然身心俱疲，但眼神尚未完全失去光彩。」

「那么，我该说谢谢你的分析啰。」

「不客气，我只是实话实说。」

「……」

「……」

瑚都默不作声地瞪着前方，眼神流转，几乎要在额头挤出皱纹。大概是觉得我都说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前因后果，她却一声不吭，为此觉得过意不去吧。

「嗯……这个……我……」

有这么难以启齿吗？瑚都的反应意外地扭捏。

「你不用勉强自己说的。」

「看吧，不说就会产生误会……」

「如果你想说的话就说吧。」

瑚都双手撑着下巴，沉默不语了好一会儿，然后猝不及防地开口：

「实不相瞒，其实有个人在绪都死后支持着我。那个人对自己也有很多质疑，过得很辛苦。他是这么说的，而我也没有细问。不过我们确实共同携手度过了那段艰辛的时光。」

我闻言内心隐隐作痛。瑚都的无名指上，今天也戴着那枚粗犷的银戒。

「原来如此。」

「我妈至今仍长居英国，已经过了四年。不过我爸和爷爷当时半年后就回来了，和那个人合力重新经营烘焙坊。因为大多是体力活，所以我们家很庆幸能有年轻人帮忙。爷爷在我大三时病倒，医生宣布他来日无多。我爷爷……非常喜欢他，提出如果我们已经认定彼此，希望在他有生之年完成婚姻大事。」

「什么！所以你已经结婚了？那不只是普通的对戒？」

「他是我们家烘焙坊的学徒，而我还是大学生，根本没有钱买婚戒。但我才不在乎，有这枚戒指就够了。」

「这样啊……」

交往时买的对戒直接变成婚戒。

我的心脏仿佛紧紧地揪成一团，感觉有苦说不出。我能冷静地听她说完整个过程吗？因为那也同样发生在我那个世界的瑚都身上。

「我一直觉得，如果他没有认识我，应该就能好好地去上大学了。他喜欢玩游戏，喜欢的程度更是完全超越一般兴趣的领域，甚至还靠着自学写会写程式。」

「是吗……」

「某个法和大学的教授曾经在公开场合说过，游戏软体如今已是日本的智慧财产。法和大学资讯管理系的数位多媒体组也举办比赛，除了赢得比赛的人之外，他们为了网罗其他有潜力的人才，也会接受AO入试note的申请者，与人才双向媒合。」

注12　即申请者自行准备专业技能或特长的资料，向学校毛遂自荐，在校成绩则为次要审核标准；以此种方式申请入学，录取结果会比参加全国性考试更快出来。

「居然有这么大阵仗的比赛，我都不晓得。」

法和大学是很难考的私立大学。这么说来，大学也进入致力于培养游戏软体工程师的时代了啊。

「因为才举办两届而已。」

「嗯哼。」

瑚都合起双手的掌心，大拇指撑住下巴。乍看之下有如在神明前双手合十地祈祷。她保持这个姿势，确认似地瞥了我一眼。

「城太郎同学，你说你因为发现了自己的出生之谜，成为情绪失控的导火线对吧？」

「我想是的。」

「我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那个人在比赛得到了第一名。」

「唉，那不是很厉害吗。」

「对吧……他真的很有才华。」

「所以他在那位教授的推荐下，决定去读那所大学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坚决不肯去读大学。因为我爷爷病倒了，家里只剩我爸一个面包师傅，他说他不能丢下烘焙坊不管。」

「原来如此。」

「他原本想进入稳定的优良企业当上班族，但我认为成为游戏软体工程师才是他真正的梦想。他却因为和我交往，为了支持我而开始学做面包。当然面包师傅也是很了不起的工作，但完全不是他理想中稳定的职业，也不是他想做的事。」

「所以……你认为他没有遇见你比较好？」

「因为我是在这个时间再度遇见他。」

「这个时间？」

「没错。四年前，绪都死了，我也失去活下去的勇气，倍感孤独……就在那时，我又遇到了他。」

「你为何会觉得是因为你的缘故，他才放弃升学呢？毕竟在那个人最辛苦的时候，也是你陪在他身边啊。」

「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我认为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不忍心抛下孤苦无助、连存在都被亲生母亲否定的我。」

「会不会是你多心了？」

「我不知道……虽然不像刚才提到中学考试后你我之间的关系，但事到如今我也不确定了。」

「嗯，心里想的事如果不说出口，对方是不会知道的。」

「可是，当我得知他没去上那所大学时，我确实认为自己根本不该再遇见他。如果四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们两人没有重逢，那个人就能有截然不同的未来。当时我脑中只剩下这个想法。」

我也是，所以完全能体会她的感受。一旦钻进牛角尖里，别人用八匹马也拉不出来。

「然后我就在网路上胡乱搜寻，发现了那个网站。」

「嗯。」

与当时的我一样，她肯定是对自己的存在感到绝望，想在网路上寻找出口。瑚都也看到了那个「Another World」网站。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网站会吸收人类释放出来的强烈负面情绪，让人情不自禁地点进去。瑚都大概也在点进去的同时，无意识地祈求想回到四年前，想选择没与那个人重逢的未来，不想再遇到那个人。

「这么说来，你是来自平行世界的四年前……原来不能回到自己过去的世界啊，还是说不能改变自己原来世界的历史？」

「我也不知道，但这个世界显然是最好的，似乎实现了我不想要再见到他的愿望。」

「怎么说？」

「因为他……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出生。」

「什么？」

「既然没有出生，就无从相遇了不是吗？」

「……」

咦，慢着……她口中的他……

咦，难不成……难不成……

原本一直不受控制、揪得死紧的心脏猛然放松下来，开始扑通扑通地输送量多到不正常的血液到全身上下。

不不不，别想得太美了。因为在我和眼前这个瑚都的世界里都存在的杉山伊织，并没有诞生在这个世上。或许，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像我和杉山伊织这样的特殊存在。

「我只希望活在我那个世界的他，能过得自由自在，所以一直觉得自己不能靠近四年前再次见到他的地方。」

「……」

「我一来到这个四年前的世界，一看到那个伤心到站都站不稳的我，便立刻发现这里是平行世界。要是让这样状态的瑚都遇到他，我担心这个世界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所以我代替她去见那个人。只要别遇到同样失魂落魄的瑚都，或许对彼此就不会产生共鸣了。」

「……」

「四年前，与他重逢那天刚好是我和绪都的生日，我为了买生日蛋糕给绪都，在绪都去世后第一次出门，因此不可能记错日期。我决定在遇到他的地方埋伏。」

「……你有遇到他吗？」

我连现在发出声音的人是不是自己都不敢确定。

「遇到了喔。他跟那天一样，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我们还一起救了一个小男孩。话虽如此，当时的我其实也被拯救了。」

「瑚都同学……那个人……」

不行了……声带已经完全失去作用。

「要我变魔术给你看吗？」

「变魔术？」

「城太郎同学，你有Crossroads的戒指对吧？那是你国中退出羽毛球社时，跟三年级的伙伴一起买的戒指。最近都没看你戴，但最早见到你的时候，你确实有戴着。」

「哦，这个吗？」

我从军大衣外套里拿出戒指给瑚都看。瑚都摘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看我把刻在内侧的文字转移到这枚戒指上！」

瑚都接过我的戒指，将两枚戒指一起握在手心里。

「然后呢？」

「把手伸出来。」

我提心吊胆地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伸向瑚都。只见她轻轻地将两枚戒指放进我的掌心。

我检查两枚大小各异的戒指内侧。国三时，我和羽毛球社的伙伴在社办里将各自喜欢的话刻在戒指内侧。当时只有我一人必须退出社团，所以为了将来有朝一日也能达到跟现在伙伴们相同的生活水准，与他们用相同的标准看世界，我在戒指内侧刻下「Someday」的心愿。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

两枚戒指内侧，一样丑的稚嫩笔迹刻着一样的英文。

Someday

「这并不是对戒。而是结婚时，城太郎同学把自己的戒指改小给我戴的。」

「结婚时……什么？和谁？你和谁结婚？」

「你这样郑重其事地问我，感觉好奇怪啊。我和我那个世界的城太郎同学，我们在我大三的时候结婚了喔。」

「……」

「这就是证据。」

我脑中一片空白，连嘴巴都张开一半，而瑚都从我手中拈起那枚比较小的戒指。

「我很庆幸自己能来到这个世界。我曾经心乱得不得了，无法做出冷静判断，一心以为城太郎同学如果没遇见我，肯定能更实际地考虑自己的未来。我们偶然重逢的时机，正好是他没考上自认为一定能考上的大学，因失落而自暴自弃的时候。不仅如此……刚才这样一路听你说下来，背后原来还有如此纠结的故事，我都不晓得……事到如今真的对你很抱歉。所以你当时才会对人生失望到那个地步啊。」

她大概是指惠理的事。十七岁的单亲妈妈想拿掉腹中胎儿。

未来的我想必没向瑚都坦白这件事。

「瑚……瑚都同学。」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一直用『他』来代称，迟迟不揭晓谜底呢？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瑚都柳眉倒竖地开口：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自己发现啊！城太郎同学。结果你直到最后都没有发现，真是气死我了！」

瑚都娇嗔地把头扭向一边，从摇曳在晚风里的发丝间，隐约露出羞红的耳朵。

「怎么可能发现得了嘛。」

这时，瑚都目不转睛地正视我的脸。那个从她灿灿有神的双眸里倒映出来的男生身上，已不复见仿佛被逼入绝境、认为要是没有自己就好了的悲怆神情。

「在这个世界待了一段时间，我终于冷静下来。所以你现在是否也比较冷静了呢？刚才你离开烘焙坊时，说自己能在先兆性流产下幸存真的非常幸运，自己就算在平行世界中也算是异常的存在，既不能结婚，也无法生子。但你错了，在我的世界里，城太郎同学跟我结婚了。」

「关于这点我真是太高兴了，真想对自己说一声：干得好！」

「还不止这样。」

「什么？」

「城太郎同学，你……还有孩子了。」

满含喜悦与羞怯的轻声细语，震动了夜晚神社里的空气。

「什么？」

「……」

这时，我目光扫到瑚都用厚毛毯包得密不透风的胸部以下。

「……难不成……真的还是假的……」

「应该是说我也刚刚才惊觉？大概……只是大概啦……大概这就是我身体不舒服的原因。」

「干得好啊我。」

「才不是你，是我那个世界的你。」

「说得也是。」

「也就是说啊，在你的世界里，城太郎同学的未来才正要开始，所以会变成怎样还未可知。但这孩子是我和城的爱情结晶，是接下来建立两人历史的新开始，是我珍视的宝贝。」

瑚都小心翼翼地隔着毛毯轻抱腹部。

「也就是说，你已经不再认为，要是自己没再遇见那个世界的城就好了……」

「嗯。毕竟我不会天真地以为回到四年前，一切就能从头来过。不过，还是可以修正一下轨道……一定可以！我不希望他为了我们家的烘焙坊，放弃难得的天赋与机会，大不了威胁他如果坚持不肯上大学的话，我就要跟他离婚！」

「他一定会去上大学的。」

「城太郎同学呢？你打算怎么做？」

「我吗……」

无数的想法在脑海中穿梭来去。如果回到自己的世界，接下来很可能会与正处于人生最低谷的瑚都重逢。缩衣节食存下来读国立大学的存款、稳定的生活，以及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对了，如果能脱离稳定路线的常轨，我想成为制作游戏软体的人。可是，考虑到惠理和祭财爱一直以来为我过着紧缩的生活，把梦想带进稳定的生活里无疑是对他们的背叛。他们会由衷为我选择这样的未来感到高兴吗？

城为家人做的选择，让眼前的瑚都自责到认为两人根本不该重逢。

「为了身边的人而选择稳定生活，这种想法很有城太郎同学的风格与温柔。但是，难道不能用你最擅长的人生规划，去兼顾稳定和梦想吗？」

「我才不擅长什么人生规划呢，连大学都没考上。」

「还有机会重新来过啊。就像我，以大学挽回了中学考试的失败。」

瑚都说到这里，递出两张照片给我看。第一张照片中，瑚都笑得似夏花般俏丽，而那个与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男生则并肩比出胜利手势。

第二张照片似乎是自拍，瑚都和我，还有惠理、祭财爱四个人紧紧地依偎在小小的照片里。

「你看看照片背面。浦西善三教授在照片背面写着，两年后，由法和大学资讯管理系举办的大规模游戏程式设计比赛。」

她指着我与瑚都的合照。

如果是这所大学的话……确实很难考，但也不是私立大学里最难考的学校，分数甚至没有我今年报考——虽然落榜了——的国立大学分数高。或许可以花一整年的时间拼命打工，筹措私立大学的学费，同时保持学习状态，不让成绩退步。

「谢谢你，瑚都同学。」

「所以都不要紧了吧？……关于令堂的事。」

「嗯，虽然还不能说已经完全释怀，但冷静下来想想，她会左右为难也是理所当然。」

立志成为偶像的十七岁少女，怀了婚外情对象的孩子，与父母处于断绝往来的状态。只要没有这个孩子，自己就能拿到电影的重要角色。惠理当初来东京就是为了追逐这个梦想，结果却搞婚外情、还怀孕，到底在搞什么啊！只有自己能守护自己和自己的未来！如果是现在的我，大概会这样痛骂她一顿吧。

不过，我在这个世界见到功成名就的添槙惠理子，已能痛切地理解惠理犯下错误后，悔不当初的心情。虽然理解不等于接受，但我从小到大从惠理身上得到的母爱没有半点虚假。她总是第一个考虑到我，这点也没有半点虚假。

「是很宝贵的经验……吗？」

「对呀，我刻骨铭心地体认到这个世界不需要我。就算没有我，也没有任何人会感到困扰。或许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世界需要我。」

「你用很开朗的表情说着很绝望的话呢。」

「或许吧。不过我懂了，其实是我需要这个世界。为了过上更美好的人生，是我需要有花辻瑚都、有妈妈、有弟弟、有朋友的世界。」

在正常情况下无法说出口的话，就像变魔术似地一句接着一句脱口而出。

「哇！添槙城太郎长大了！」

添槙惠理子直言不讳地告诉我，就算逼她在成为大明星和生下我之间做选择，她也选不出来。既然如此，不如让惠理庆幸生下了我，认为有我的人生比较幸福。

瑚都接着低着头，表情苦涩地喃喃自语：

「但愿活在这个没有添槙城太郎的世界的花辻瑚都，也能得到幸福。我很担心那孩子。」

「这个世界的瑚都同学一定也会遇到命中注定的人。」

「我也如此相信着。」

「那就好。」

「真实的平行世界还真复杂啊。」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感谢瑚都请我去她家打工，并且陪在我身边。

「四年前的我，光是烦恼自己的事就烦恼不过来，所以当时不知城太郎同学也受了很重的伤害，不止是落榜，而是还有其他更深刻的问题。当时与你重逢时，你的神色简直糟透了。」

所以瑚都才会陪在我身边。

「但我们都已经挺过来了。」

「对呀。」

「爷爷明天就会过来了，即使没有我，瑚都一个人也没问题的。所以我刚才已经跟她说过，也把信交给她了。」瑚都表情有些落寞地笑着说。

这个世界的瑚都每天看着身旁的瑚都，已经知道自己四年后会变得如此健康有活力，光是这样，应该就足以令她脱胎换骨。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瑚都也从口袋拿出手机。我们的手机都只能连上同一个网站。

我们内心怀抱着想回到各自世界的强烈盼望，强到指针都快要破表了。这是唯一能打开「Another World」网站的方法。

「多保重。」

瑚都将掌心高举过头，示意我与她击掌。

「好！」

我轻拍她的掌心，然后从掌心重叠的角度错开手指，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我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表情。纷纷扰扰的情绪有如溃堤的洪水，涌向现在与我握手的这个人。一滴眼泪顺着朝下的鼻尖，坠落在地面。

长相、性格应该都与我爱的人相去不远，另一个世界的你。

我并没有爱上眼前这个人。在我心中，早已存在着另一股爱意，大概千军万马都无法抵挡这股爱意。然而，若不曾在这个世界遇见你，我的心情应该无法产生这么明媚的变化。

「谢谢你。」

千恩万谢化为一句话。

「彼此彼此，我才要谢谢你。」

瑚都握住我的手比刚才更用力了些。我抬起头，只见瑚都另一手拿着手机、手背正紧紧地按住嘴角，视线低垂。

「瑚都同学，恭喜你，祝你与城还有即将出生的宝宝幸福美满。」

「嗯！」

瑚都终于抬起头来，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那是我日思夜想、最喜欢的笑容。

我们默契十足地双双放开彼此的手。

「城太郎同学，你要回去了吗？」

视线落在手中的手机上，同时也看到自己的脚尖。

「啊……」

脚下还踩着我借来一用、不合尺寸的球鞋。

「怎么了？」

「我先去归还借来的球鞋，再回自己的世界。」

「你这家伙还真奇怪。」

「我先送你离开。」

瑚都咬住下唇，默默点头。她以颤抖的食指点击自己的手机画面。

过了一会儿，瑚都的身影一点一滴地消融在黑暗里，不多时便消失得再也看不见。

我站起来，打算将球鞋物归原主。

在这个世界里，不仅我没有出生，杉山伊织也没有出生。异常的世界说不定并非只有这一个。我突然想起刚才在玉垣里时，我没有告诉这个世界的瑚都，另一个世界的杉山伊织有个名叫杉山美织的双胞胎姐妹。

或许到处都存在着有我没我、有谁没谁的世界。

自己究竟存不存在于某个世界，这个问题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因为每个人都只能拼命地活在自己存在的世界里，活在自己被老天分配到的环境中。

◇◇◇◇◇

仿佛连着好几天没睡觉，疲惫感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双肩上。我伸直双腿，头低低地靠在墙上。双眼慢慢有了焦距，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放在榻榻米上的手机。我拾起手机，点开一看，画面还停留在大学放榜的网站，网站上没有我的准考证号码。

我回来了？回到我离开的那一刻吗？

我扬起视线，在屋子里望了一圈，眼前是边角破了个洞的衣柜，只有最上面惠理的那一层抽屉掉了出来，日记和电影传单散落一地。

「我回来了。」

我小声地说。

我尽可能把惠理的日记和传单放回原来的地方，将抽屉推回衣柜里，再悄悄地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取出祭财爱的内衣裤放在矮桌上。

贴上用签字笔写下「衣柜坏了，不要碰」的纸条后，我打算用手机打电话给惠理。我内心顿时感到有些复杂，早这么做的话就不会发现惠理的日记了。

我拿起背包，穿上球鞋，准备去打工。球鞋感觉重若千金，穿起来好不舒服。

第一卷 第九章

「对不起！惠理、祭财爱，我落榜了！」

我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合十地向惠理和祭财爱道歉。

「阿城……」

惠理瞪大双眼，好一会儿处于哑口无言的状态，然后开始扑簌地啜泣起来。

「惠理抱歉，枉费你们缩衣节食帮我存学费。」

「这本来就是父母该做的事啊。我难过的是，你这么努力地挤进A判定的门槛，怎么还会发生这样失算的悲剧。所以我才说，你也要去考保底的私立大学嘛。」

「嗯……」

惠理确实劝我多考一所学校保底，当时却被我一口回绝：「家计已经这么紧缩了，不能再给大家增加负担。」考场上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我却认为自己一定能考上。我真想诅咒自己的天真。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对于自己的未来心中也已有想法。我打算一面打工，一面在家里准备重考，希望明年能考上浦西善三教授任教的法和大学资讯管理系数位多媒体组。只要能保持今年的学习状态，应该没问题。

可是，准备重考的话，就得多等一年才能出社会工作。而我想读的大学是私立学校，比国立学校花钱。我原本打算不靠奖学金，但显然无可避免。

不过相较于直接出社会工作，不惜重考也要上大学的话，将来应该有机会找到更稳定的工作、领到更高的薪水。我内心也涌出想挑战的激情。如果我告诉惠理，我想去发行《罗塞塔钻石》的游戏公司上班，她肯定会大吃一惊吧。

我把食指指尖戳进榻榻米的蔺草缝隙里，在只有五公厘的空间里拨弄着，一面思考该怎么说出自己未来的计划。

这时，惠理突然以戏剧性的动作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我勉强重新组装好的衣柜前，把装有自己内衣的那层抽屉整个拉出来。我内心悚然一惊——惠理不能让儿子看到的日记就藏在那里。

「这个给你，拿去用。」

「这是什么？」

惠理给我一本体积比日记小很多的存折。

「应该有一百万日圆左右。」

「什么？」

「好了快拿去。这可是我的私房钱喔。」

我顺手接过。

「私房钱？」

惠理双手扠腰，神气地说：

「没错。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人生就是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喔。」

原来如此，所以在我的监督下，惠理还另外准备了一笔钱啊。

我翻开存折。存折里，清楚记录了每个月的帐户都风雨无阻地被存入一千五百日圆，除此之外，每半年还会另外再存入两万日圆。存折上只有最新资料，所以无从知晓已有多久的历史，但从一百多万日圆的总额来看，惠理恐怕从我出生的那一年就开始存了，所以才有这么多钱。金额虽小，但从未跳过任何一个月，在这本罗列着工整数字的存折上，我感受到惠理满满的爱。

「有了这笔钱，你就能去上重考班了吧？虽然你说明年一定能考上，但明年也要老老实实地多考一所保底的学校喔。毕竟接下来还有祭财爱，这次绝对不允许再失败了。」

我不去上重考班啦，这笔钱将会用来填补私立学校的学杂费，不过惠理……

「感激不尽。」

我低下头，双手将存折高举过头。

「这是添槙家的口号喔！稳定第一、平凡第二，没有中间值，梦想排最后。」

惠理用双手摆出胜利手势。

「有中间值了，第三就是梦想……」

「咦，真的吗？阿城。」

「嗯……」

我手足无措地搔着脖子。稳定与我的梦想要如何分配，才能过上正常的生活呢？

「太好了！我一直很担心你年纪轻轻，想法却跟老头子一样。」

惠理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欢呼。从客观的角度来说，我实在非常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

「太好了，城！别忘了接下来还有我，你可要加油喔！」

也不晓得祭财爱是不是真懂这句话的意思，他兴冲冲地跳到我和惠理身上。

第一卷 尾声

那一天，我去新的工作地点打工。明明已经入春，天气却依然又冷又阴。

我的工作是去惠理客人的朋友家，当他儿子的家教。看来是惠理擅自拿我的模拟考成绩到处宣传。

不过能换成效率好又轻松的打工，我自然是感激不尽。

正当我走到桥前，木材厂的后门映入眼帘。这时，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我的腰侧，我心惊地回头一看——居然是小诚。

「啊！」

真有此人！我小声惊呼。

根据我在另一个世界的经验，接下来，小诚应该会差点被脚踏车撞到。这里是丁字路，所以当时瑚都是从哪里走来的？我回想当时的场景，大概是这栋建筑物旁的小巷子吧。我瞥过去一眼，视线立刻回到前方，而那个在另一个世界见过的年轻男人，果然已骑着脚踏车逼近眼前。

「危险！」

这次换我牢牢抓住小诚的手，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因为我已经预料到了。

「咦？」

小诚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任由我拉着。

「吓死人了！小心点啊！」

骑着脚踏车的年轻男子丢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我已经拉住小诚了，所以吓到他的应该不是我们。那他是在骂谁？

我按耐着扑通扑通的心跳，深呼吸回头看。如我所料，瑚都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仍是我高中时好几次远远看到的模样，没有化妆，也没染头发，然而整个人却瘦得不像样。

如果她与平行世界的二十二岁瑚都走在相同的人生道路上，那她今年应该已经考上了明律学院大学部。另一方面，绪都刚去世。

我牵着小诚，走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瑚都，在她身边蹲下来。我的心脏顿时抽痛，非比寻常地疼痛。

我在平行世界遇到两个瑚都时，都不曾感受到这股痛楚。这也使我确认了一件事。对我而言，小学在神社说过话的这个瑚都，才是我唯一的命定之人。

「没事吧？有被刚才的脚踏车撞到吗？」

「……我、我没事。没有撞到……幸好脚踏车自己闪开了……」

瑚都抬起头，视线与我对上，双眼顿时明显地睁大。

「你是花辻瑚都同学吧？」

「嗯……你是添槙同学吗？」

「是的，好久不见了。」

她还记得我，也知道我是谁。看着憔悴至极的瑚都，我的心脏几乎快要跳出来。

相较之下，瑚都从再会时就低眉敛眼的双眸有如木偶似地，毫无情绪波澜。

「……谢谢你。托添槙同学的福才没有撞到。」

「大哥哥我可以走了吗？我还要去小智家啦。」

「啊，抱歉。」

手一直被我牵着的小诚从旁插嘴。我差点忘了他的存在。

一如我已经历过的流程，没多久，小诚家邻居的主妇太太就出现了，用手机打电话给小诚的妈妈，请我们在木材厂的后门前等她来接小诚。

我们等了超过十分钟。这段期间，瑚都一直低着头，强打精神站在我旁边。

河流蜿蜒蛇行，消失在木材厂旁。木材厂之所以盖在这里，大概是因为要用水路运送木材。

「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在，没问题的。」

明知错失这次机会，就可能再也没机会在如此自然的情况下与她取得联系，但我实在不忍心看她憔悴地连站都快站不住，忍不住要她先回家。

然而瑚都只是盯着柏油路面，逞强地摇摇头，表示她也要一起等小诚的妈妈过来。

后来小诚的妈妈来了，询问我们的联络方式，见我们写在笔记本上后，母子俩就从我们面前离开了。到目前为止的发展，都跟平行世界的经历一模一样。

不过，现在在我身边的，并不是失去绪都四年后的二十二岁瑚都，而是才刚失去至亲的瑚都。更重要的是，她是我怎么也忘不了的心上人。

眼前是木材厂的后门。

因为堆满木材的卡车进进出出，这扇门总是开着。虽然有管理室，但从来没看到人，可能人员都在木材厂的后院。

我满脑子只有该怎么帮助瑚都、如何让看起来很痛苦的瑚都稍微轻松一点的念头，所以一脸茫然地往前走。

「好壮观啊……」

瑚都的喃喃自语令我回过神来。曾几何时，我们已经走进木材厂内。

虽说左右两旁的圆木交错地倒放满地，但堆起来的高度比我们还高，只要躲进去就能轻易藏身；而且因为跟实际制作木材的工厂主建筑距离甚远，所以很少有人经过。

我顿时大吃一惊，没想到我们居然走进这么沓无人烟的地方。我急着想说点什么，结果思绪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那个小、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我曾经和几个朋友在这里玩捉迷藏，被学校发现，害惠理……呃，害我母亲被叫去学校。」

「……」

「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喔。可是因为被发现了，学校还发出了通知，事情变得很大条。」

「……这样啊。」

瑚都的神色瞬间恢复了一点精神，感觉比较像以前的她了。

虽说圆木排列得井然有序，还是有木头到处突出来。

「是不是很有气氛？很适合坐一下。」

我率先坐到最下方突出的圆木上。

瑚都如同精疲力尽的旅人，茫然若失地在我身旁的圆木坐下。瑚都坐的地方刚好有一根高度及肩的突出圆木，她几乎是整个人倒在那根圆木上。

天空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雨了。瑚都怔怔地望着天空，微微转动脖子，仿佛正以视线追逐排成直线飞过的鸟群。

木材厂的工厂里发出裁切圆木的噪音，震耳欲聋。我们前脚刚走进去，一辆卡车后脚就到。一整车的圆木乒乒乓乓地滚落地面，音量大到让人不禁产生木材要戳穿地面的错觉。

要是能见到瑚都……

从平行世界回来后，我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我有好多话想对她说，想安慰她，想告诉她我大学落榜、决定重考，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助她。

可是当看到失魂落魄、有如空壳的瑚都时，我恍然大悟。如今对她说任何话都没有意义。

如果我听到的没错，今天应该是绪都和瑚都的生日，所以瑚都才会拖着虚弱的身体，为了买蛋糕为绪都庆生，在绪都死后第一次出门。

绪都死后，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耳边萦绕着平行世界的瑚都对我说过的话。

意识到这点时，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我希望她能哭出来。

从她现在的模样看得出来，自从绪都死后，眼前的瑚都肯定没哭过。

我希望她能哭出来。

如果泪水能宣泄内心的痛苦，至少能轻松一点。我希望她能哭出来，所以才下意识选择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

可是我也无法直接告诉她，哭出来会比较舒服。虽然我知道发生什么事，但瑚都并不知道我知情。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只呆头鹅地杵在她旁边。

不知又过了多久时间。

我最后悄悄地瞥了瑚都一眼，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因为瑚都仰望满天阴霾的双眸哩，泪水有如断了线的珍珠纷纷落下。她正在无声哭泣。

「瑚都同学……我、我会待在这座圆木山的另一侧，而且这里吵得不得了……」

我想告诉她，可以哭出声音来，即使放声大哭也没关系。可惜连这句话我也说不出口。

语声未落，瑚都大惊失色地转向我，似乎没发现自己正在哭泣，用手摸了摸脸颊，错愕地「唉！」了一声。领悟到自己哭出来以后，瑚都再也忍不住，双手掩住嘴巴，整个人往前倾，开始啜泣。她的哭声如此哀切，令我心痛不已，不禁想陪她一起哭泣。

我想帮她。无论如何都想让她好过一点。我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现在能做什么，结论是让她一个人尽情痛哭。于是我跳下圆木。

「……别走。」

耳边传来瑚都微弱的声音。我倏地停下脚步，难道是我听错了？

「留下来陪我……」

「嗯，好……」

「……」

「好，没问题。我不走，我会陪在你身边，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重新坐回圆木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我能为她做的事。空气中木材的味道愈发浓郁，可能是快要下雨了。

瑚都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的啜泣，始终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我脱下军大衣外套，轻轻地披在她身上。瑚都的哽咽声瞬间增大音量，穿过密布的乌云，来到远遥的天际，消散在大气层中。

《有你没有我的世界》全书完